第三十六章 正确的钥匙

  此后的七十二小时，数不清的情报掮客、悬赏猎人、暗网中的幽灵组织，皆为此沸腾。他们动用了一切可用的资源，沿着那封邮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电子尘埃，企图挖掘出那个名为“幻影”的存在。

  然而，这股汹涌的地下洪流，在触及东国那道无形的数据壁垒之前，便悉数被吞噬，消弭于无形。

  帝都，国安部某非公开据点。

  代号“演员”专案组的临时指挥中心内，空气近乎凝固。

  巨幅电子屏上，以世界地图为基底，无数条红色的数据流从全球各处生成，奔涌而来，最终在东国边境线前戛然而止，化为齑粉。

  “报告陈先生！”一名年轻的技术员猛地站起，声线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敬畏，“第一百七十四次渗透攻击，源头指向北美一顶级黑客团体，已被‘蜂巢’系统自主拦截并完成逆向溯源。对方物理服务器……已于三秒前焚毁。”

  被尊称为陈先生的儒雅中年人微微颔首，视线却未曾从屏幕中央分割出的一个小窗口上移开。

  窗口内，是江澈的实时直播画面。

  画面里的江澈，正有些意兴阑珊地坐在电脑前，指腹摩挲着一个从剧组道具库里拿来的黄铜罗盘。那罗盘做工粗糙，却被他盘得似乎有了些温度，他的目光则在研究其上镌刻的繁复纹路。

  “他到底在做什么？”老刑警张磊拧着眉头，满腹疑窦，“他难道不清楚，因为他交的那份‘作业’，整个地下世界都快翻过来了吗？”

  陈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深不见底。

  “不，他很清楚。张队，你还是未能理解他的行事逻辑。”

  “你看到的不是等待，是甄别。”陈先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指挥中心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故意留下的那个口子，就是为了引来这些逐臭之辈。而我们的存在，恰好成了一张最完美的滤网，为他挡下了所有不够资格的窥探者。”

  “他真正要等的，是他自己选中的、那条足够分量的‘大鱼’，自己游到他面前。”

  话音方落，一名负责监控特定通讯渠道的技术员忽然高声报告：“有情况！目标一次性加密邮箱，接收到新讯息！”

  指挥中心内所有人的视线，如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合。

  邮件内容经过数层解密协议的剥离，最终显现在主屏幕上。

  发件人代号：“蝎子”。

  内容极为简短，满是地下世界通行的直白与试探：“你的‘未来’，我很有兴趣。开个价。”

  陈先生的嘴角，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弧线。

  “鱼，来了。”

  他没有下令进行任何拦截，反而对技术员吩咐道：“把这封邮件的加密层级降下来，确保它能够‘毫无阻碍’地，抵达它应该去的地方。”

  ……

  同一时刻，佳航传媒的休息室内。

  江澈终于放下了那个快被他盘出包浆的罗盘。

  ‘这个‘幻影’的角色，人物设定还是过于单薄了些……’他心中暗自思忖，‘一个孤绝的、背叛了整个体系的天才……他的精神世界，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就在此时，他为了“沉浸角色”而特意申请的、始终毫无动静的那个加密邮箱，忽然弹出了一个微小的提示符。

  江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那双显得有些散漫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些许兴味。

  ‘哦？剧组的售后服务到了？还是说……导演找了陪练来对戏？’

  他点开邮件，看到了那句简单粗暴的“开个价”。

  江澈无声地笑了。

  ‘这台词，未免太没有格调。’他心下评断，‘一看就是没读过剧本就上扬的龙套。不过也好，正好用来砥砺一下演技，寻找角色的状态。’

  这一幕，经由直播镜头，分毫不差地投射在千万观众的眼前。

  “咦？澈哥的邮箱有动静了？这是张导发来的剧本细节吗？”

  “我的天，这加密邮箱的界面，光看着就觉得不明觉厉！”

  “肯定是剧组的邮件！澈哥这是要正式开工了啊！”

  在所有人（包括在监控室内端着茶杯的杨蜜）饱含期待的注视下，江澈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他并未过多思索。作为一名“体验派”的践行者，他知道，要塑造一个足够高蹈孤寒的人设，其精髓便在于“非人言”。

  他想起了剧本里一句他颇为欣赏的台词，稍加改造，便敲击了发送。

  回复的内容，只有一个词。

  “凡人。”

  邮件发出，江澈满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嗯，这味道对了。用最少的字，传递最丰沛的潜台词：不屑、孤高，以及对金钱这种俗物的彻底无视。‘幻影’这个人物的骨架，瞬间就撑起来了。’

  他闭上眼，开始构思下一句台“词”该如何接续。

  而在金三角的庄园里，“蝎子”和他的一众心腹，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刚被技术人员破译出来的、孤零零的词汇。

  “凡人（Mortal）。”

  整个主厅，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沉寂。

  一名脾气暴烈的头目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妈的！他什么意思？！他这是在骂我们是凡夫俗子？！”

  “闭嘴！”“蝎子”一声低吼，压下了手下的躁动。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

  非但没有，他的双眼中，反而渗透出一丝……夹杂着兴奋的了然。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绝世天才的传说，那些性格乖僻、视金钱如尘土、只沉浸于自身创造的科学狂人。

  这个回复，非但没有触怒他，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他不是在骂我们。”“蝎子”的声音低沉，却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激动在颤动，“他是在……考验我们！”

  “他看不起钱，恰好证明他所求者更高！是认可！是能理解他‘作品’的同类！”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首席情报官，下达了新的指令。

  “回复他！告诉他，金钱，只是我们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我们真正渴望的，是亲眼见证‘未来’降临的资格！”

  “语气！注意你的语气！要谦卑！要像一个求道者，在仰望一位先知！”

  “蝎子”站起身，在房间内焦躁地踱步，脸上的每一条肌肉，似乎都因为极致的贪婪而微微抽搐。

  他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与那位神秘“幻影”进行沟通的正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