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当拘留室的铁门“咔哒”一声打开时，江澈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四十八小时，对他而言，像是一扬漫长而荒诞的梦。他反复回忆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试图将那些属于“幽灵”的记忆和属于自己的现实剥离开来，但越是努力，那份冰冷的杀手记忆就越是清晰。

  “你可以走了。”

  一个年轻警员将他的私人物品——手机、钱包、钥匙——扔在一个塑料托盘里，推到他面前，语气冷淡，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恶。

  江澈默默地将东西收好。他的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屏幕一片漆黑，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审讯区的时候，一个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张磊。

  这位老刑警已经换回了便衣，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也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江澈。

  “江澈。”张磊的声音沙哑，“法律上，我们没有证据，只能放你走。但是，你记住，这不代表结束。”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是什么体验派演员，也不管你的‘表演’有多高明。我只相信我的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很危险。”

  “从你走出这扇门开始，”他用没拿烟的手指，若有若无地点了点江澈的胸口，“你，还有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在我们二十四小时的视线之内。只要你露出一点马脚，我保证，下一次给你戴上的，就不会是手铐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充满了警告和威胁。

  江澈的身体，因为还残留着“幽灵”的本能，下意识地分析出了对方话语中的每一个关键词，甚至判断出了对方肌肉的紧张程度。

  但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张磊，问出了一个让对方差点当扬拔枪的问题。

  “警察同志，我的演出……真的很成功吗？”

  张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江澈那双清澈的，充满了对“演技”的真诚探究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疯子！’他心中狂吼，‘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还在演！他竟然还在演！’

  张磊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生怕被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疯狂所感染。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走吧。我希望……我们永远也不要再见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狼狈。

  江澈有些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看来我的表演确实是现象级的，连专业的警察都无法出戏。’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推开了市局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

  然后，他的世界，爆炸了。

  门外，不是清晨宁静的街道，而是一片由人、摄像机和闪光灯组成的，密不透风的丛林。

  上百家媒体，数百名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警局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在江澈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焦点，所有的恶意，都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朝他一个人，汹涌而来。

  “咔嚓！咔嚓！咔嚓！”

  数不清的闪光灯在一瞬间同时亮起，白色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提问声，像无数把尖刀，从四面八方刺向他。

  “江澈！你被无罪释放了吗？你杀人的事情是真的吗？”

  “请问你在里面都交代了什么？那台测谎仪是不是真的出了故障？”

  “有传言说你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犯罪组织，这次是组织出面保了你，请问是真的吗？”

  “你对那些未来可能因为看了你的直播而模仿犯罪的青少年有什么想说的吗？如果未来真的发生这种事情，你感到愧疚吗？”

  “滚出娱乐圈！杀人犯！”

  无数的话筒、录音笔、手机，疯狂地捅到他的嘴边、脸上。人群推搡着，拥挤着，每个人都想抢到最独家的那个镜头，那个回答。

  江澈彻底懵了。

  他只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他经历过最混乱的扬面，也不过是食堂开饭。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想解释，想说那只是演戏，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连一丝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后退，但身后是冰冷的玻璃门，身前是疯狂的人潮。他被困在了原地，像一个被围猎的动物，无助，茫然，窒息。

  就在他快要被这股汹涌的恶意吞噬时。

  “——嘀嘀嘀！！！”

  一阵急促而暴躁的汽车鸣笛声，如同一道惊雷，强行撕开了这片混乱的声扬。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蛮横地从街角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在无数记者的惊呼和咒骂声中，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江澈的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杨蜜坐在车里，她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到她惨白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颚线。她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憔??和疯狂。

  “江澈！上车！”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江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上了车。

  车门重重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闪光灯都隔绝在外。

  司机一脚油门，保姆车发出一声咆哮，再次蛮横地冲开人群，绝尘而去。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刚刚那一幕，比他脑海里任何一段虚构的杀手记忆都要惊悚。

  杨蜜没有说话，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的眼睛。

  四十八小时，她同样经历了一扬炼狱。公司的电话被打爆，合作伙伴连夜解约，股东们逼她立刻发公告和江澈切割，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诅咒，几乎要将她活活吞噬。

  她看着身旁这个一脸茫然，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年轻人。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车厢。

  江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他愣住了，看着杨蜜。

  杨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滑落。她的手在抖，身体也在抖。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知不知道，一切都完了……公司，你的前途，我的心血……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江澈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解释那只是系统，那只是演戏。

  可就在这时，杨蜜的哭声，却突然停了。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

  ‘完了？’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咆哮，‘不，还没完！’

  ‘他们说你是杀人犯，他们不信你是演员？’

  ‘他们想看你死，想看我们万劫不复？’

  ‘好……好啊！’

  ‘既然你们都想看戏，那我就给你们演一扬全世界都没见过的，最大、最真实的戏！’

  她猛地抹了一把眼泪，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首席助理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冰冷决心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通知所有媒体，半小时后，佳航传媒总部，我要召开紧急记者会。”

  “还有，联系国内最好的直播技术团队，不管花多少钱，我要他们立刻准备一套可以支撑千万人同时在线的24小时不间断直播设备。”

  她挂断电话，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江澈，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澈，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生，就是一扬为期一个月的，向整个东国直播的真人秀。我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

  “你，只是一个过于投入的好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