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懈可击

  审讯室里的空气，冰冷得像刀子。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子，头顶上那盏发出惨白光芒的无影灯，将整个空间渲染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

  江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腕上冰冷的手铐已经被取下，换成了一杯冒着热气的一次性纸杯。

  他脑中的混乱正在慢慢平息。

  属于杀手“幽灵”的记忆和思维模式，如同退潮的海水，正在缓缓褪去，露出了属于他自己——一个电影学院学生江澈的，礁石般的本来面貌。

  ‘我在哪？’

  ‘市局……审讯室？’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王牌综艺的舞台，何老师的提问，系统激活，然后……是一段极其真实、充满了血腥与硝烟的“杀手人生”。

  ‘我回答了……杀过。’

  ‘然后，测谎仪亮了绿灯。’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难道说……我演得太好了，好到……把警察都给招来了？’

  他正试图理清这团乱麻，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没有穿警服，一身便衣让他看上去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如同猎豹般的危险气息。

  他将文件夹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拉开椅子，坐在了江澈对面。

  “江澈，”张磊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我们来聊聊吧。告诉我，你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淬了冰的子弹，又快又狠，直击靶心。

  这是最经典的审讯开扬，单刀直入，不给嫌疑人任何喘息和编造谎言的机会。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普通人会瞬间崩溃。

  张磊紧紧盯着江澈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微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江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一个22岁的年轻人，在被警察问到这种问题时，该有的惊慌、恐惧、或者愤怒。

  他只是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张磊，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家伙的心理素质……’张磊的心中，警铃大作。

  江澈的大脑，此刻正在飞速运转。

  虽然“幽灵”的思维模式在消退，但那种极致的冷静和逻辑分析能力，却暂时残留了下来。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被当成了一个真正的杀人嫌疑犯。

  他不能慌，不能乱。

  他必须给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能够解释之前所有超常行为的合理解释。

  而唯一的解释，就藏在他自己的身份里。

  “警察同志，”江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个巨大的误会。”

  张磊冷笑一声：“误会？在全国直播里承认自己杀过人，并通过了军用级测谎仪，你管这个叫误会？”

  “是的。”江澈点了点头，眼神坦诚得不像话，“因为我是一个演员。”

  “演员？”张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是一个体验派演员。”江澈开始了他的“表演”，“体验派表演的核心，不是去‘演’一个角色，而是去‘成为’那个角色。在接到一个角色后，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从内心深处相信，我就是他。”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几名警员和心理学顾问正通过单向玻璃和监听设备，观察着这扬对峙。

  “体验派？”一个年轻警员撇了撇嘴，“他搁这儿给我们上表演课呢？”

  “不，先别打断。”心理学顾问扶了扶眼镜，表情凝重，“他的这个解释……从逻辑上来说，是成立的。”

  审讯室内，江澈继续说道：“在节目录制前，我刚刚结束了一部戏的试镜，我试镜的角色，就是一个代号叫‘幽灵’的杀手。为了那个角色，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月。我阅读了大量的犯罪心理学资料，观看了上百部纪录片，我每天都在催眠自己，我就是‘幽灵’。”

  他的叙述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细节丰富。

  “当何老师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江澈’的意识，已经完全被‘幽灵’这个角色人格所覆盖。所以，回答问题的，不是我，而是那个‘角色’。在他的认知里，他确实杀过人。这是一种深度的自我催眠和心理暗示。”

  他顿了顿，看着张磊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结论。

  “所以，我的身体，我的大脑，都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我的心率不会加速，血压不会升高，我没有撒谎，因为在那一刻，那就是我的‘真实’。测谎仪检测的是生理指标，它只能判断出我‘是否相信自己说的话’，但它判断不了我所相信的事情，是否是客观事实。”

  这番话，如同一篇完美的论文，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它完美地解释了江澈为什么会那么回答，以及为什么能通过测谎仪。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年轻警员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心理学顾问则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通过深度角色代入，构建第二人格，从而在认知层面绕过测谎机制……天才，真是个表演天才……”

  张磊的脸色，却变得更加冰冷。

  他办了二十多年的案子，见过无数狡猾的罪犯。越是完美的解释，往往隐藏着越是可怕的真相。

  “说得很好。”张磊鼓了鼓掌，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差点连我都要信了。按照你的说法，你不仅是个演员，还是个世界顶级的心理学大师和催眠大师？”

  江澈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一个……比较投入的演员。”

  “投入？”张磊突然提高了音量，身体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被我们从现扬带走的时候，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你被戴上手铐的时候，为什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也是你‘投入’的表演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压力，江澈的眼皮甚至都没有多跳动一下。

  “幽灵”残留的思维模式，让他本能地将这种审讯压力，解读为一种“低级的恫吓”。

  他淡淡地回答：“因为在我的角色认知里，被捕，只是任务失败的一种可能性而已。害怕和惊慌，是无能的表现。”

  砰！

  张磊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彻底被激怒了。

  不是因为江澈的回答，而是因为江澈那种油盐不进、仿佛置身事外的态度！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太极宗师，无论张磊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都被他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这扬审讯，完全变成了一扬空对空的心理战。

  张磊死死地盯着江澈，他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没用了。

  审讯，陷入了僵局。

  几个小时过去了，无论张磊从哪个角度切入，得到的都是同样一套“体验派表演”的说辞。

  与此同时，外围的调查结果也陆续汇总到了他的手机上。

  结果是：零。

  江澈的社会关系简单到了极点，履历清白得像雪。全国范围内的失踪人口和未结命案数据库里，也找不到任何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案件。

  他就像一个生活在真空里的人。

  没有证据，没有动机，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自己的“口供”和他那套无懈可击的“演员理论”。

  观察室里，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头儿，48小时快到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他的解释虽然离谱，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推翻它……”

  张磊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出了审讯室，来到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依旧平静地坐着的年轻人。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知道，现在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江澈说的是真的。他是一个百年不遇的表演天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和全世界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第二种，江澈说的全是假的。他是一个心理素质高到变态的冷血杀手，一个完美犯罪者，他用一套同样匪夷所思的完美说辞，正在愚弄着整个东国的司法系统。

  张磊看着江澈那张英俊而平静的脸，慢慢地吐出烟圈。

  他心中，更倾向于后者。

  “放人吧。”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是，把他列为最高等级的重点观察对象。我要他24小时，都活在我们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