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超生罚地

  刘志祥擦了把额头的虚汗，脸上堆起歉疚又尴尬的笑容，赶忙招呼：“田记者，李记者，外头冷，快请进窑里暖和暖和，喝口热水。”

  进了公社办公室的窑洞，热气扑面而来，金俊峰和田晓霞站在火炉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刘志祥殷勤地给两人倒了热水。

  金俊峰捧着茶缸暖手，脸上带着点好奇，询问：“刘主任，刚才吵得厉害那个超生罚地政策，到底怎么回事？我听着挺新鲜，还有这种规定？”

  田晓霞顿时也扭过头，把目光投注过来，显然同样关注。

  刘志祥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了一下，脸上露出更深的尴尬。

  他叹了口气，脸上臊得有点红：“唉，李记者，这事儿……说起来，根源还在咱们公社。”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难以启齿：“就公社现在的周文龙主任，他抓工作……办法比较硬，早几年为了压住超生，不光罚款办学习班，在队里还扣工分、扣口粮，反正只要是集体的福利，超生户都得靠边站。这法子……见效快，咱们公社那两年的任务完成得挺突出。”

  “后来这经验就被县里计生办知道了，觉得是个好办法，就在全县推广开来，要求各公社参照执行，今年到处都在试点搞包产到户、分田到户……”

  刘志祥双手摊了摊，表情更尴尬了：“分地是天大的事，也是农民最盼的。县里计生办大概觉得，这是最能拿住人的地方。所以……就正式下了个补充规定，把‘超生处罚’和‘分地’直接挂钩了。文件里写的可能是‘建议不予分配’或者‘暂缓分配’，但到了底下执行，就成了硬邦邦的‘不给分’，公社只能执行县里的规定。”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哔啵作响。

  田晓霞真是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

  主要她一个年轻少女，也很少关注计生方面的事情，没想到情况如此糟糕，忍不住脱口：

  “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计划生育是为了国策，可扣掉孩子的口粮，这……这让孩子怎么活？政策执行怎么能这么简单粗暴？”

  金俊峰在一旁听着，也只能是微微叹气。

  这种基层在执行政策时“层层加码”、“土法上马”的现象，新闻里看得多了，如今亲耳听闻，倒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田晓霞越想越觉得这事让人生气，她猛地站起身，对刘志祥说：

  “刘主任，这事很严重，我要立刻把情况反映上去！”

  说完，她目光快速在窑洞里搜寻，锁定了角落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快步走了过去。

  刘志祥顿时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失措的想伸手阻拦：

  “田记者，这……这电话……”

  但话说出口，才想到事情已经被两位记者知道了，而且柳岔大队的事情要解决，同样得向县里汇报，只能无力的放下手，心想，打吧打吧，也省的自己汇报了。

  只能认命地看着田晓霞拿起话筒，用力摇动摇把。

  电话接通地区总机，很快就转到了原西县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了田福军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喂，我是田福军。”

  “爸，是我，晓霞。”

  田晓霞眉头紧锁，立刻说道，“我在柳岔公社采访，遇到一件特别不合理的事情，必须马上跟您反映！”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将刚才在公社大院目睹的冲突、张黑塔一家的诉求，以及从刘志祥口中听到的“超生罚地”政策的来源和执行情况，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她加重语气说：“爸，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保障农民基本生活的原则，是把行政惩罚凌驾于人的生存权之上，影响非常恶劣！柳岔公社这边因为这事，干群矛盾已经很尖锐了。”

  电话那头的田福军沉默了几秒钟，接着，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带着怒意：

  “还有这种事？！简直是乱弹琴！计划生育是国策，必须严格执行，但执行方法必须合理合法，不能搞这种损害群众基本利益的土政策！这哪是工作？简直是胡闹！”

  田福军的声音透过话筒，在安静的窑洞里隐约可闻。

  “晓霞，你把电话给公社同志！”

  田晓霞闻言，把电话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刘志祥，刘志祥顿时额头冒汗，接过电话后，战战兢兢的道：

  “田书记，我是柳岔公社的副主任刘志祥，请您指示！”

  “刘副主任，我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命令你，”电话里田福军语气严肃的下指令：“立即停止这种超生罚地这种事情，必须严格按照国家和地区的相关政策来执行，超生该罚款罚款，该教育教育，但该分的口粮地，一口人也不能少！”

  刘志祥立刻连连应是。

  没一会儿，又把电话递给田晓霞，里面再次传来田福军稍显缓和的声音：

  “晓霞，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让计生办的同志在全县范围内纠正这种错误。”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还真得谢谢你，你能发现这些真正关系到群众疾苦的问题，并及时上报，这很好，比你写几篇锦上添花的报道更有价值，要保持这种敏锐和责任感。”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走了之后，你妈总念叨你，柳岔公社离县里也不远，你抽空回家吃顿饭，别总是忙着工作。”

  “我知道了，爸，等这边采访告一段落，我就回去看您和妈妈。”

  田晓霞低声应道，脸上因为父亲前面的表扬而有些发热，后面的家常话又让她心里一暖。

  金俊峰等她打完电话，才对刘志祥说：“刘主任，我也借用一下电话。”

  “您请，您请！”刘志祥连忙道。

  金俊峰摇通电话，转接到了黄原的时代投资公司，找到了周文渊。

  “文渊，我，金俊峰。”

  “老板！”周文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恭敬，“您到了公社了？一切还顺利吗？”

  “嗯，还行，没什么麻烦事。”金俊峰语气轻松，“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周文渊立刻开始汇报：“有几件事向您汇报。第一，吴经理从上沪来过电话，上沪的经济人员很热情，他已经在按照您的指示，着手买楼买地了。”

  “嗯，让他放手去做，把握大方向就行。”金俊峰淡淡应道。

  “第二，”周文渊继续道，“最近通过地区和省里渠道，以及一些主动上门的，接到不少外地寻求投资的邀请和项目资料，有东北的煤矿初步勘探报告，有冀省的纺织厂扩建计划，我准备筛选一下，派几个得力的人分头去实地考察看看。”

  “可以，你全权负责筛选和前期考察，有确实不错的，再报给我。”金俊峰对这类日常投资事务并不想过多费心，周文渊的能力他信得过。

  “第三件事……”周文渊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询问，“青岛电冰箱厂那边，最近又频繁打电话过来，语气比之前软和了许多，隐约透露出愿意重新考虑合作条件的意思，您看……”

  金俊峰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道：“不用理会，当初给过机会，是他们自己摆不清位置。现在后悔，晚了。直接回绝。”

  “明白了老板。”周文渊毫不迟疑地应道。

  “我这边可能还要在下面公社呆几天，年前肯定回黄原。”金俊峰交代了自己的行程。

  “好的，我会安排好公司事务。”周文渊应道，随即，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一丝迟疑，“金先生，还有一件小事……可能有点扫兴，跟您汇报一下。”

  “说。”

  “是黄原电子表厂那边，梁致远汇报，厂里最近发现了几起内部偷窃事件，有工人把组装好的手表零件或者成品偷偷带出去卖，数量不大……”

  金俊峰蹙眉，扫兴的摇了摇头。

  他懒得管这种事，毕竟电子表厂只有三成股份，管理和人事大头都在地方。

  “知道了。”

  他索性指示周文渊，“这事你让梁致远跟地委马国栋秘书通个气，让他们自己处理，你再转告梁致远，让他尽快带出熟悉生产流程和日常管理的本地干部，年后就南下去协助吴志辉，至于电子厂，安插个会计就行。”

  梁致远可是系统兑换的高级人才，局限在黄原完全是浪费，早点跟着吴志辉去南方花钱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