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家长里短

  刘志祥更是慌乱无比。

  他一是怕这群人冲撞了两人，毕竟这两位可是地区的记者，更别提一个还是县委书记的千金。

  二怕两个记者掺和进来，把这事放在报纸上，那可就完蛋了！

  他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嘴巴，怎么就习惯性地把两人的身份说漏了嘴。

  慌乱中，他连忙拉开众人厉声呵斥：“都退开！像什么样子！在记者同志面前撒泼，丢不丢人！还有没有点规矩！”

  他又转向金俊峰和田晓霞，勉强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记者，田记者，让二位见笑了，都是些……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纠纷，我们基层就是这样，鸡毛蒜皮的事都能闹翻天，……”

  “刘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晓霞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记者的本能让她无法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尽管心里有些发怵，但那点职业责任感还是占了上风。

  她这一问，就像捅开了马蜂窝。

  “记者同志，是这么回事！”张黑塔抢在前面，竹筒倒豆子般把超生扣地的事说了一遍。

  他从媳妇怀二胎被罚讲起，讲到孩子生下来上不了户口，讲到今年分地时大队直接扣下了孩子的份额，讲到他们去公社跑了七八趟都没结果。

  末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红了眼圈，声音也哑了，“您说，娃都生下来了，能塞回去吗？不给地，让娃喝风长大？俺知道超生不对，该罚，可罚也得给条活路啊……”

  他身边抱着婴儿的年轻媳妇适时地啜泣起来，把怀里的小被褥掀开一角，露出孩子瘦小的脸。

  田晓霞看着那孩子，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另一边周旺财已经急不可耐地插了进来。

  “记者同志，轮到我了！”周旺财把那张纸几乎戳到田晓霞眼前，纸页哗啦作响，“您看看这个！我二爷爷的亲笔遗嘱！红手印，见证人签字画押，一样不缺！房子该归谁不是一目了然？她王秀英就是胡搅蛮缠，想霸占我们周家的产业！”

  王秀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两个老妇人架着，嘶声道：“那房子……是建国在石料厂背了三年石头，我给人缝了五年衣裳，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砖是建国亲手烧的，梁是我们俩上山砍的……只是当时忙，没来得及上房契……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闺女才五岁，冬天屋里漏风，冻得小手通红……你们要把我们娘俩赶出去，让我们睡大街吗……”

  她越说越悲，身子一软，竟要跪下去，被老妇人死死拉住。

  田晓霞听着，心头有些慌。

  她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哪里处理过这种棘手的事情，最多也就是从家里听过类似的，只能下意识看向金俊峰。

  金俊峰冲她点点头，做了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清清嗓子，不客气的道：

  “都给我闭嘴！”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陌生的“记者同志”站在那儿，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有种说不出的压力，连最激动的张黑塔和周旺财都下意识闭了嘴，等着下文。

  金俊峰先看向张黑塔和柳岔大队的村干部，皱眉道：

  “超生的事，家庭联产承包是国策，超生罚地是地方政策，地方上把超生把罚款操作成了扣地，已经是在执行上走了形，更别说扣地了，这是和国策冲突的，所以这地，有几口人就得多少地。”

  一听这说法，张黑塔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神色。

  柳岔的村支书几人则是脸色发白。

  他为难的道：“记者同志，您这话……是这么个理，可是县里确实有文件，超生户要……”

  “县里的规定也不能违背国策。”

  金俊峰摇摇头，打断他，村支书只能求助的看向刘志祥。

  刘志祥更是心里叫苦。

  这话确实在理，可理是理，事是事，超生罚地是县里计划生育办公室明文规定的，他一个公社副主任如何做得了主？可眼下这局面。

  他只能含糊其辞，挤出一个笑容：“李记者说的在理，……这个问题，公社一定重视！那个，张黑塔，你们先回去，公社马上向县里汇报，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张黑塔急了：“刘主任，这还要研究啥？记者同志都说清楚了，地该分！您现在就给个准话，啥时候分？”

  “就是！俺们跑了多少趟了，每次都说研究研究！”

  金俊峰打断，解释道：

  “好了，这事也不是公社能做主的，你现在让刘主任给话，他给不了，你先回去耐心等，这事我们会帮你盯着。”

  张黑塔犹豫一下，最终还是见好就收了。

  这下，所有的压力都转到了西头。

  周旺财早就急得抓耳挠腮，见那边事了，立刻往前凑，手里的纸又举了起来：“记者同志，那我们家房子的事……您也给评评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金俊峰身上。

  金俊峰看了看还在抽泣的王秀英，又看了看周旺财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先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才问：“房子在谁的名下？”

  “还没来得及办房契……”王秀英哽咽道，“本来打算去年办的，可建国他……他走得突然……”

  “房子谁出钱盖的？谁出的力？”金俊峰继续问，语气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是我男人背石头，我做零工，攒了五年钱盖的！”

  王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就没了机会，“砖是建国去砖窑打工挣的，梁是我们俩上山砍的，请的帮工只管饭，没给工钱……老爷子当时就出了块老宅基地，一分钱没掏！街坊四邻都能作证！东头的赵婶，西头的刘大爷，他们都知道！”

  周旺财急了，声音拔高：“宅基地可是我爷爷留下的！房子盖在周家地上，就是周家的产业！我二爷爷是建国的亲爹，是现在陈家最长的长辈，他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留给我，让我承继这一支的香火！这有什么不对？！”

  金俊峰淡淡道，“从法律上讲，房子是陈建国夫妇的劳动所得，这是事实，陈建国去世，根据继承法，房产由配偶和子女继承，你二爷爷能支配宅基地的继承权，但支配不了房子。”

  “他的遗嘱说把房子留给你，属于无效处置他人财产，法律上不支持，而且遗嘱里只说‘房子归侄儿周旺财’，没提宅基地，就算他说把宅基地给你，房子也不属于你——房子和宅基地是两码事。”

  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像一把快刀，咔嚓砍断了纠缠的乱麻。

  王秀英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激动起来。

  “不……不可能！”周旺财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你算老几？你说不支持就不支持？这是我们老周家的家事！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的！房子在谁地上就是谁的，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见这家伙还胡搅蛮缠，刘志祥早就黑了脸。

  超生罚地的事情他解决不了，争家产的事情他还处理不了吗？

  刚才被推那一跤的怒火，憋了半天的窝囊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指着周旺财，脸色铁青：

  “刚才就是你推的我吧？啊？在公社大院动手，殴打妇女，扰乱办公秩序！现在还敢在记者同志面前撒泼！”

  他转头冲院里喊，“民兵呢？给我把他带下去，关两天禁闭，好好反省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