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粮食酒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他那张有些忐忑的脸上，见金俊峰和田晓霞从屋里出来，他忙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田记者，李记者，昨晚休息得可好？”

  “挺好的，刘主任。”田晓霞点点头，神色平静。

  金俊峰没说话，只是打量了刘志祥一眼，这位公社副主任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好像有什么事一样。

  果然，他还真没猜错，寒暄两句后，刘志祥就搓着手讪笑开口：

  “那个……二位来咱们公社也有些日子了，前些天那些糟心事儿，实在让二位见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陪二位去咱们公社的两个企业转转？”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表情：“一个是建筑公司，一个是酿酒厂。虽然规模不大，可都是咱们公社自己的产业……”

  田晓霞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生怕前几天的事情给两人留下坏印象，要带他们看“正面典型”了，她侧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金俊峰。

  金俊峰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决定。

  田晓霞心里有了数，思忖片刻，对刘志祥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就麻烦刘主任了，我们也好想去这些公社企业看看。”

  刘志祥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太好了！二位能去，是咱们公社的荣幸！”

  田晓霞点点头，很自然地侧过脸问金俊峰，眼里带着点征询：“那咱们去哪个？建筑公司还是酒厂？”

  金俊峰看了她一眼，思忖一下道：“建筑公司没什么可看的，而且说不定都出去干活了，去酒厂吧，还能尝尝鲜。”

  刘志祥连忙接话：“对对！酒厂这会儿正出酒呢，热闹！咱们这就过去？”

  公社酿酒厂就在镇子西头，离招待所不远。

  说是“厂”，其实也就是个大点儿的作坊。青砖垒的围墙年头久了，斑斑驳驳的，墙头上枯草在风里抖着。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板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还没进门，一股复杂的气味就飘了出来。

  那气味沉甸甸的，混着粮食发酵的醇香、蒸汽的湿热，还有木头常年浸染酒液后特有的、带着微酸的陈腐气。金俊峰在门口顿了顿，鼻翼微动——这味道，倒是挺正。

  厂房不大，迎面是三间青瓦房，看样子是蒸煮、发酵和储酒的工坊。

  东侧搭了个简陋的棚子，底下堆着些麻袋，应该是粮食，两个工人正在翻晾酒糟，见刘志祥带人进来，忙停下手里活儿，拘谨地站在一边。

  “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刘志祥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咱们公社的酒厂，规模小，比不得县里那些国营大厂。”

  他引着两人往正中的工坊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厂子的历史：“不过这厂子年头可不短了！听老人说，光绪年间就有了，最早是镇上几户人家合开的烧锅坊，五八年那会儿归了公社，一直办到现在……”

  金俊峰听着，目光在院里扫过。

  墙角堆着些陶缸，缸口用红布蒙着，布上积了层灰。蒸锅看样子是老式铸铁的，灶台被烟火熏得漆黑。一切都很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进了工坊，光线暗下来。

  屋里最显眼的，是沿墙一溜排开的发酵池——当地人叫“酒槽”，一共三个，都用厚厚的木板箍成，半埋在地下，露出地面约莫半人高。槽口盖着木板，缝隙里渗出浓郁的酒气。

  “这些酒槽啊，可都是宝贝！”刘志祥走到最里头一个槽子前，自豪的介绍，“尤其是这个——老辈人说，这是明朝传下来的！”

  金俊峰眉梢一挑，有些惊讶。

  他走过去，仔细打量这个酒槽。

  槽壁的木板颜色深黑，纹理已经被岁月和酒液浸润得模糊不清，表面结着一层滑腻的、暗红色的菌膜。木料本身看不出材质，但厚重结实，卯榫结构严丝合缝，确实透着股古旧气。

  “明朝的？”金俊峰忍不住问，“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刘志祥一脸肯定，“公社里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这么说！这槽子当年是从一个老酒坊拆过来的，传了多少代了！”

  田晓霞也凑过来看，脸上带着好奇：“俊……酒槽是明朝的，这很重要吗？”

  她是真不懂这些。

  在她看来，酒槽就是个装粮食发酵的容器，新旧有什么区别？

  金俊峰没直接回答，而是弯下腰，用手在槽壁那层菌膜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些滑腻的暗红色。他捻了捻，放到鼻下闻了闻——一股复杂的、深沉的醇香。

  “很重要。”

  他直起身，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你别小看这口槽子，酒槽是酿酒的核心，就像老窑对烧瓷，老窖池对酿白酒——那是根本。”

  他指着槽壁那些菌膜：“看见这些红色的东西了吗？这不是脏，这是几百年来一代代酿酒微生物积累下来的群落，粮食在这里发酵，不光靠酒曲，还靠这些常年浸润在木头里的‘老邻居’。它们能赋予酒体独特的香气和口感，是新槽子根本模仿不来的。”

  刘志祥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只知道这槽子年头久，是个“古董”，可从没想过还有这么多门道。什么微生物群落，什么独特香气……这些词儿他听着新鲜，但看着金俊峰那笃定的神色，心里隐约觉得，这位“李记者”怕是真懂行。

  金俊峰转向刘志祥，提醒道，“你们这口酒槽，可是金子都换不来的宝贝，以后可千万不能卖。”

  刘志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恰在这时，一个老师傅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盛着刚接出来的新酒，热气腾腾的，酒香扑鼻。

  “刘主任，让二位记者尝尝咱们的酒？”。

  “对对，尝尝！”刘志祥反应过来，忙接过碗，先递给田晓霞，再递给金俊峰。

  金俊峰端着碗，没急着喝，先看了看酒色——微黄透亮，挂壁明显，又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醇厚中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隐约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的陈韵。

  这才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先是一股冲劲，随即在舌尖化开绵长的甜润，后味里带着些微的酸，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腻。咽下去，喉头暖烘烘的，余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不愧是粮食酒，比后世那些工业酒好多了！金俊峰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好酒。”他放下碗，说得干脆，“工艺粗糙了点，但这底子难得。”

  刘志祥脸上露出喜色：“李记者觉得还行？”

  “不止是还行。”金俊峰看着那口明朝酒槽，再次提醒，“刘主任，我刚才说这槽子是宝贝，不是客套话，公社酒厂以后要是能碰到机会，靠着酒槽发展成咱们黄原地区的大酒厂，也不是不可能。”

  刘志祥听得心头一跳。

  大酒厂？他可从没敢这么想过。

  公社这酒厂，每年能酿出几千斤酒，供应附近几个公社的供销社和散客，维持着不亏本，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李记者，”他犹豫着开口，有些疑惑，“您见多识广，咱们现在这光景……酒水市扬，真有那么好？”

  金俊峰笑了笑。

  “刘主任，我问你，”他不答反问，“你现在去供销社打酒，好酒容易买到吗？”

  刘志祥想了想：“那不容易！汾酒、西凤那些名酒，都得凭票，还经常没货。就是咱们本地的好烧酒，也得赶早排队。”

  “这不就对了。”金俊峰语气平静，“现在全国的酒水市扬，看着产量不小，可实际上——高档酒严重短缺。老百姓手里渐渐有了闲钱，想喝点好的，买不着。”

  他摇摇头继续道：“而且这个趋势只会越来越明显，往后几年，人们一旦生活好了，对酒的要求也会从‘有酒喝’变成‘喝好酒’，谁能在高档酒这块站稳脚跟，谁就抓住了未来的市扬。”

  刘志祥听得入神，但脸上还有些将信将疑。

  他想了想，又提出另一个困惑：“可李记者，我前阵子去县里开会，听人说……有些国营大酒厂，现在效益也不好，有的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要是市扬真那么好，他们怎么会……”

  “那是因为他们身上包袱太重。”金俊峰一针见血。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国营大厂，生产计划是上面定的，酿什么酒、酿多少，自己说了不算。原料靠调拨，价格被管死，赚了亏了都那么回事。再加上设备老化、技术陈旧，厂里还要管职工住房、医疗、孩子上学……这一身包袱，就算有心改革，也迈不开步子。”

  说着话锋一转，看向这间简陋的工坊：“你们就不一样，公社企业，船小好调头，规模不大，反而灵活，如果真能用好这口明朝酒槽，向上面申请点资金，瞄准中高档市扬，未来几年肯定能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