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公社日常

作者:广式黑芝麻
  公社大院里的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投下蛛网似的暗影。

  寒气从冻硬的黄土地里一丝丝往上冒,却压不住院子里鼎沸的人声——那声音热烘烘的,混着唾沫星子和呼出的白气,在干冷的空气里搅成一锅滚粥。

  刘志祥刚开完冬播安排的短会,还没来得及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半口茶喝完,就被通信员小赵从办公室里拽了出来。

  小赵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刘主任,快、快出去看看吧,要打起来了!”

  一进院子,刘志祥头皮就麻了。

  两拨人把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中间只隔着不到五步的窄缝,那缝隙里仿佛有火星子在噼啪作响。

  东头那七八个是熟面孔,柳岔大队的。

  领头的是第三生产队的张黑塔,人如其名,那身板像半截铁塔墩在地上,此刻正梗着脖子,脸涨得紫红,棉袄领口的扣子都崩开了两颗,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

  他身边站着几个亲兄弟,个个都是庄稼地里摔打出来的身板,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媳妇,孩子裹在褪了色的小花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旁边跟他吵吵嚷嚷的是柳岔大队的村支书老杨,五十多岁的人,急得额头冒汗。

  西头那伙是公社本地的,刘志祥一眼就认出了周家的侄子周旺财。

  大冷天的,这小子居然穿着件崭新的的确良蓝衬衫,领子硬邦邦地立着,外头套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用头油抹得服服帖帖,在冷白的天光下泛着乌亮的光。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叠了几折的纸,像举着什么不得了的圣旨,胳膊伸得笔直。

  身边站着几个周家的本家,还有个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的年轻寡妇被两个老妇人一左一右搀着,身子直哆嗦,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看见刘志祥这个公社副主任,张黑塔的粗嗓门先炸开了,那声音像面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刘主任!你可算出来了!你给评评理!俺家二小子是超生了,计划生育俺认罚,该交钱交钱,该检讨检讨!公社让写检查,俺写!让上学习班,俺去!可娃生都生下来了,活生生一条命,你们不给地,是想让娃饿死?这是哪门子的政策?!”

  他这一吼,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旁边几个亲兄弟立刻跟上,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就是!报纸上都说了,说包产到户按人分地,人人有份,到咱这儿就变味了?”

  “娃都生下来了,还能塞回去不成?你们这是要逼死人!”

  “隔壁县里超生的人家,罚了款就分地了,凭啥到俺们这儿就扣地?”

  刘志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张开嘴,刚想说话,西头尖利的声音就像锥子一样扎了过来:

  “刘主任!先看我们的事儿!”

  周旺财急的那纸抖得哗啦响,纸页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刘主任您看看!这是我二叔——她亲公公陈老汉去年腊月立下的,写得清清楚楚——‘我儿建国留下的西头两间房,日后归侄儿周旺财’!这有手印,有见证人!白纸黑字!”

  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把纸戳到刘志祥脸上,“她王秀英一个外姓寡妇,凭啥霸占我们周家的祖产?”

  被搀着的寡妇王秀英猛地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里迸出绝望的光,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那房子是我男人建国活着的时候,我们俩自己脱土坯、上山砍梁,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他爹就出了块老宅基地,一根椽子没添!建国走了才三年,尸骨未寒……你们就拿张纸来夺我们娘俩的窝,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身子软软地往下坠,全靠两个老妇人死死架着。

  周旺财提高嗓门,声音又尖又急:“宅基地是陈家的祖业!房子盖在陈家地上,那就是祖产!我二叔是建国的亲爹,是陈家现在的长辈,他立的遗嘱,谁能否?啊?谁能说个不字?!”

  “亲爹就能把儿子儿媳盖的房子送给侄子?”

  王秀英身边一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妇人怒道,她是王秀英的本家婶子,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建国是独苗,他没儿子,这房子就该秀英守着!等秀英老了,那也是她娘家侄子来承香火!你们这是吃绝户!丧良心!”

  “放屁!”周旺财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吼回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王秀英生的是闺女!闺女能顶门户?房子不留给我们周家本家,难道留给外姓人?!”

  两边的叫骂声瞬间搅在一起,像两股混浊的洪水撞在一处。

  张黑塔一看本村的事闹得更凶,唾沫横飞,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生怕自己被晾在一边,猛地跺脚,吼得屋顶瓦片都要震三震:

  “刘主任!先解决我们!我们大老远从柳岔来的!走了二十里山路!”

  “我们先来的!”周旺财寸步不让,举着纸往前挤,“我们这事儿人命关天!”

  劝架的、帮腔的、看热闹说风凉话的,全掺和进来,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刘志祥头疼至极,棉袄里的衬衣已经湿了一片。

  他好不容易挤进人堆,两手张开像只笨拙的老母鸡,想分开越凑越近的双方:“都冷静!听我说!一个一个来!这样吵能吵出什么结果?!啊?!”

  没人听他的。

  张黑塔那边的人往前涌,周旺财这边的人往前顶,两股力量在中间碰撞。刘志祥被夹在中间,推来搡去,脚下的黄土地冻得硬邦邦,结了薄薄一层白霜,他脚下一滑,后背不知被谁猛地推了一把——

  “哎哟!”

  一声闷响。

  刘志祥屁股结结实实墩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院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公社副主任,那张平时总板着的脸此刻疼得扭曲,眼镜歪在一边,露出底下惊慌失措的眼睛。

  “刘主任!”

  “打人了!打干部了!”

  这下彻底乱了。

  柳岔几个汉子见刘志祥摔倒,有些惊惧,但骑虎难下,只能继续往前涌,和试图维持秩序的两个公社干事推搡起来。

  另一边,周旺财见王秀英还在哭骂不休,恼羞成怒竟想上前拉扯:“你再胡说八道!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王秀英的本家兄弟猛地冲出来拦住:“你敢动手试试!”

  两边周家的人顿时扭作一团。

  撕扯声、叫骂声、女人的尖叫混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金俊峰和田晓霞一路说笑的走到门口,顿时被这沸反盈天的宏大扬面震住了!

  好嘛,这是公社日常?

  见两个公社干事在辛苦的拉架,金俊峰对着身后的赵刚和莫远山抬了抬下巴,示意。

  两人立刻进了人群,协助公社干事把几个动手动脚的人给摁在了地上。

  院里这才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压抑的抽泣。

  金俊峰走过去,先把龇牙咧嘴的刘志祥从地上拉起来,好奇询问:“刘主任,这是闹哪出?赶集也没这么热闹。”

  刘志祥借力站直,老脸涨成紫红色,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臊的。

  他手忙脚乱地拍着裤子上的土,羞惭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田记者,李记者,让你们看笑话了,看笑话了……这些人,一贯不懂规矩,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说着狠狠地瞪了两拨人一眼。

  瞪完后,刘志祥才突然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前一步,改口道:“李同志,田同志,这是公社的事,我来解决就好了,你们快回去吧,这乱糟糟的,别冲撞了你们……”

  他是生怕两个记者掺和进来,坏了柳岔公社的风评。

  可他越是这样,两拨人的眼睛反而齐刷刷盯住了金俊峰和田晓霞。

  这两人太显眼了。

  金俊峰身姿挺拔,衣着时髦,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田晓霞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睛清亮有神,气质沉静,一看就不是公社的人,莫非是上面下来的干部?

  有人小声嘀咕道:“刚才刘主任叫他们啥?记者?”

  众人顿时眼睛一亮。

  “记者!是县里来的记者同志!”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发现救命稻草的激动。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张黑塔和周旺财几乎同时扑了过来,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人,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八度:

  “记者同志!您可得给俺们老百姓做主啊!公社欺负人!”

  “记者同志!看看他们周家多欺负人!夺孤儿寡母的房子,天理不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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