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浦西的楼，浦东的地

  吴志辉从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里下来，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被风轻轻拂动。

  他站定，抬眼望了望面前这栋十几层高的大楼。

  楼是三十年代建的，欧式风格，但外墙的石灰多有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顶上，“XX招待所”的招牌字体端正，漆色却已斑驳。临街的一楼，是家国营照相馆和一间门面不大的食品商店。

  “吴先生，就是这里了。”

  陪同的上海市经济委员会对外经济联络处的副主任李明启赶忙介绍，他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说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

  “这座楼，产权清晰，属于商业局系统，楼上主要是招待所和部分办公用房。市里考虑到外滩区域未来发展的整体规划，以及引进外资、搞活经济的需要，同意将整栋楼的产权进行转让。”

  李明启的语气平稳，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从香港来的“吴经理”，猜测着他背后的那位米国华侨，到底是真来投资的，还是过来做做样子。

  吴志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沿着楼体缓缓移动，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又像在丈量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应李明启的介绍，而是转身，看向马路对面。

  对面就是著名的外滩防洪墙，墙后是浊黄的黄浦江水，江面上有拖轮突突地驶过，更远处，浦东那边还是一片低矮的厂房和农田，天际线平坦。

  “李主任，”

  吴志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港式普通话特有的腔调，语速不快，却有种沉静的力量，“产权转让，具体是指什么性质？是售卖，还是长期租赁？手续和后续的用途，有什么限制？”

  李明启显然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用回形针别好的意向说明，递了过去。“原则上，是售卖土地使用权连同地上建筑物产权。当然，具体年限和细节需要进一步谈判。至于用途，”他顿了顿，“市里的意见是，要有利于繁荣经济、提升外滩形象，原则上鼓励用于涉外旅游、商贸或金融相关的高档次项目。”

  话说得冠冕堂皇，留了很大余地，也设了无形的框子。

  吴志辉接过意向书，没有马上看，只是拿在手里。

  “高档次项目……”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对面询问，“李主任，你觉得未来对面会是什么样子？”

  李明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浦东，随即笑了笑，带着一些疑惑：“浦东？那边主要是农田和些老厂子。发展的重心，当然还是在浦西，在外滩这一带。”

  这是此时上海上上下下绝大多数人的共识。

  吴志辉不置可否，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旧楼。“李主任，不介意的话，我想进去看看。”

  “当然，当然。”李明启连忙引路。

  楼里比外面看上去更显陈旧。木制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上面是斑驳的白灰，招待所的走廊狭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房间里的设施简陋，铁架床，掉漆的桌椅，公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陪同的商业局一位干部在旁边介绍着，语气里难免有些局促和不好意思——毕竟，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体面的产业。

  看完招待所，他们又去看了楼上几间空置的办公室，窗户紧闭，积着厚厚的灰尘。

  最后回到一楼，站在光线稍好的临街处。

  “吴先生，情况就是这样。”李明启观察着吴志辉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楼是旧了点，但位置是独一无二的。外滩，这是上海的门面。市里对有意向的投资者，特别是像吴先生这样有海外背景的爱国人士，政策上会给予充分的考虑和支持。”

  话里话外，位置是王牌，现状是短板，政策是诱饵，就看你怎么接。

  吴志辉沉吟了片刻。

  “李主任，感谢市里的信任和安排。这栋楼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位置确实优越，我确实很感兴趣，不过现状你也看到了，要改造利用，投入会非常巨大。不仅是对建筑的翻新，还包括对未来业态的规划和长期运营。”

  李明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俗话说得好，砍价的才是真买主。

  “吴先生说得对，改造确实需要投入，所以市里在价格上，也会体现出足够的诚意。”李明启开始抛出实质性的东西，“具体数字，我们可以接下来详细谈，关键是，吴先生和您背后的金先生，对在上海，在外滩发展的决心有多大。”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吴志辉微微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决心当然有，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不过，生意归生意。”他话锋一转，“除了这些楼，我对另外一个方向也很感兴趣。”

  “哦？吴先生请讲。”

  “浦东。”吴志辉吐出两个字。

  李明启这次是真的怔住了，甚至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片灰蒙蒙的低矮景象。“浦东？吴先生是指……？”

  “沿江的土地。”吴志辉语气肯定，“不需要现成的楼，就是土地。越靠近江边越好，面积可以大一些。现在看起来偏僻、不值钱的地块，最好。”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李明启的预料。

  现在上海有点实力和门路的单位，挤破头都想在浦西、在市中心弄一块地皮，哪怕只有巴掌大。

  主动要浦东的江边地？那里除了码头、仓库和零散的棚户，还有什么？这简直像在主动要一块“废地”。

  “吴先生，浦东那边……目前主要还是工业和仓储用地，生活配套和商业环境，跟浦西是没法比的。您确定要看那边？”李明启忍不住确认，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这位吴经理对上海的地理有什么误解。

  “我确定。”吴志辉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楼，我要看。地，我也要看。而且，地比楼更重要。”

  李明启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图理解对方的逻辑。

  是钱不够，所以退而求其次？不像。

  是对政策有什么特殊的预判？还是……纯粹一种分散投资的谨慎？他一时想不明白，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方提出这种反常要求，必然有其深意。

  “好，既然吴先生有兴趣，我马上安排。”

  李明启反应很快，不管对方意图如何，有投资意向就是好事，“浦东沿江的地块情况，我让规划部门和土地局的同志准备一下资料，明天就可以去看现扬。”

  “有劳李主任。”吴志辉客气地点点头，“那这栋楼，我们也需要一份更详细的资料，包括建筑结构图纸、产权文件、目前的租约情况，以及……一个初步的、有诚意的报价范围。”

  “没问题，我尽快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