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下乡

  黄原报社的职工宿舍是几排红砖平房，门口空地上堆着些过冬用的煤糕，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金俊峰从捍卫者越野车上下来，灰色呢子大衣的领子立着，扫了一眼宿舍门口挂着的斑驳木牌，找了个人去传话。

  不一会儿，田晓霞就裹着件军绿大衣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馒头，看见站在车旁的金俊峰，她脚步顿了顿，把馒头塞进大衣口袋，脸上满是诧异。

  “不是……”

  她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全副武装的金俊峰，顿时诧异：“你还真去啊？不是你这大老板日理万机的，跑到那穷乡僻壤能行？”

  金俊峰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语气淡然：

  “日理万机的不是我，是我的下属，再说，捐款的是我，下去看看钱花在哪儿，天经地义。”

  田晓霞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临时起意，便不再劝。

  “行，你厉害。”她转身往回跑，“等着，我拿东西！”

  很快，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出来，手里还拎着个装着搪瓷缸和毛巾的网兜。

  金俊峰给她拉开车门，田晓霞钻进去才注意到，车里除了开车的陈伟明，副驾和后座另一边，还坐着两个身板笔挺、目不斜视的年轻人——赵刚和莫远山。

  “嚯，”

  田晓霞挑了挑眉，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等金俊峰上车坐在她身旁后，才啧啧道，“你这阵仗……跟戏文里皇帝微服私访似的，就差前呼后拥鸣锣开道了。”

  金俊峰关上车门，翻个白眼调侃道：“你还是多替你爹想想吧！真要在下面查出点什么事，你爹这个县委书记第一个跑不了。”

  “我爹是我爹，公社是公社。”田晓霞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把挎包放在脚下，“他是县委书记，又不是神仙，还能把每个犄角旮旯都管得滴水不漏？”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啊，你这又是保镖又是豪车的，招摇过市下去，公社那帮人又不是傻子，不得把你供起来，还能让你看到实情？”

  金俊峰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田晓霞疑惑地接过来翻开，里面贴着一张金俊峰的一寸照片，名字却是个陌生的“李向阳”，单位一栏盖着“黄原日报社”的红章，职务是“实习记者”。

  “这是……”她眨眨眼，没明白。

  “从现在开始，我也是记者了。”

  金俊峰微微一笑，朝前座示意，“小莫和小赵是摄影师，相机都带了，至于这车……”他看向田晓霞，信誓旦旦的道，“到时候，就说是你跟朋友金俊峰借的。”

  “啊？”田晓霞哭笑不得，她拿着记者证问道，“你这证……从哪儿弄来的？”

  “地委宣传部特批的。”

  “地委能放心你下去？”田晓霞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是不放心。”金俊峰轻咳一声，“后来听说我是陪你下去，以为你是我对象，我是担心你的安全才非要跟着……他们就‘放心’了，手续办得特别痛快。”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田晓霞轻哼一声，脸上掠起一丝飞红。

  车子很快发动，驶出报社宿舍区，拐上了通往城外的道路。

  驶出黄原城后，窗外的景致渐渐粗粝起来，道旁的杨树叶子已掉得七七八八，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楞楞地刺向灰白的天，视野豁然开阔，却又被无尽的黄土坡梁占满，它们一层叠着一层，不见尽头，被冬日的寒风刮得露出一道道干裂的沟壑。

  一路穿过冬日萧索的田野和山梁，中午时分，车子驶入了原西县城，熟悉的街道、排排低矮的房屋在车窗外滑过。

  “是直接去你家，还是去县委？”金俊峰问。

  田晓霞看了看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略一沉吟：“我爸已经知道了，去县医院，和我妈说一声就行。”

  车子拐进县医院院子。

  金俊峰陪着田晓霞走进门诊楼，水泥地面透着凉气，消毒水味道混杂着煤炉子味儿，上了二楼，在一间挂着副院长牌子的门前，田晓霞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徐爱云的声音。

  田晓霞推门进去，金俊峰跟在她身后，办公室不大，徐爱云正戴着套袖伏案写着什么。

  “妈！”

  田晓霞喊了一声，徐爱云这才抬起头来，发现是女儿，脸上闪过意外和惊喜，等发现女儿身后还站着金俊峰时，又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晓霞，俊峰？你们这是……”

  她下意识的心中一喜，莫非是女儿把金龟婿给拿下了？

  田晓霞一看母亲这反应就知道她误会了，脸上微热，赶紧开口解释：“妈，你别瞎想，我是要去柳岔公社做个采访，路过县里，上来跟你打声招呼。他……”

  她顿了一下，瞥了金俊峰一眼，“他是……顺路，出来散散心。”

  徐爱云脸上那骤然焕发的惊喜顿时黯淡下去，但立刻又被新的疑惑取代。

  她目光如炬的在女儿微红的脸颊和金俊峰平静坦然的表情之间又打了个转，心里又开始嘀咕，顺路？只怕没这么单纯吧？这关系，绝对不一般。哪有这么“顺路”一起“散心”到女方母亲工作单位来的？

  “采访？去柳岔？”徐爱云的注意力回到女儿话里的重点，下意识询问，“去多久？”

  “短则一两个月，长的话……可能三四个月吧，是跟踪采访，深挖素材。”田晓霞小心翼翼的道。

  “什么？！”、

  徐爱云声音陡然拔高，刚才那点关于女儿恋情的小心思瞬间被怒火和担忧冲散，“田晓霞！你昏头了？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姑娘家跑到公社下面去，还要呆三四个月？你想干什么？不行！我不同意！”

  “妈！这是工作！”田晓霞也提高了声音，据理力争，“我刚转正，必须拿出像样的成绩。这次是跟踪报道民生捐款的落实情况，是正事，是大事！”

  “什么狗屁大事！什么狗屁新闻！”

  徐爱云气得往前一步，手指都快戳到女儿脑门上了，也顾不得金俊峰就在旁边看着，“那捐款的落实情况别人不清楚，你爸能不清楚？你下去监督，监督谁？拆你爸的台是吧？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阿姨！阿姨别动气！”

  金俊峰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虚拦在母女之间，打起圆扬，“晓霞她也是责任心强，想做点事情，而且时间上没那么夸张，我们计划周详些，撑死了一半个月，而且柳岔公社离县里又不远，我们有车方便，隔三差五就能回县里，安全方面您放心，我们一定注意。”

  徐爱云被金俊峰拦着，手放下，胸口仍起伏着，她看了一眼金俊峰，又瞪向女儿。

  金俊峰这番话，尤其是“我们”、“有车”、“安全”几个词，让她沸腾的怒气稍稍冷却，也让她再次确认了这两人同行的“非常”性质。她犹豫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强硬：

  “一半个月也太长！乡下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再说这天气越来越冷，万一病了怎么办？对了，你爸知道吗？”

  “我跟他说过了，公社还是他给安排的。”

  田晓霞偏过头，声音低了点。

  好啊！

  好一个田福军，合着就自己不知道呗！

  徐爱云心里暗骂两句，她知道女儿倔起来九头牛拉不回，要是寻常，她指定得把女儿骂个狗血淋头，让她乖乖回去，但现在有金俊峰这个大老板陪在旁边。

  再次犹豫一下，她索性气恼道：“行了行了，我管不了你。”

  然后看向金俊峰，语气恳切，“晓霞年轻冲动，这一路上就麻烦你多费心照应了。”

  “应该的，应该的，阿姨放心。”金俊峰赶忙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