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柳岔公社

  电话里说得很客气，田书记的女儿、黄原日报的记者田晓霞同志要来柳岔做采访，了解基层情况，请公社做好接待配合工作。

  挂了电话，周文龙那张被西北风刮得粗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腮帮子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已经憋了很久了。

  这股气，一半是冲着政策。

  上面口风说变就变，前些年还喊着“以粮为纲”“割资本主义尾巴”，现在倒好，“家庭联产承包”“放活经济”“允许做小买卖”成了新调子，这和他半辈子坚信的、为之奋斗的集体化道路完全是南辕北辙。

  他周文龙在柳岔干了十几年，靠的就是铁腕推行集体生产，把散沙似的农户捏成一股绳。现在这绳子说要自个儿散了，他怎么能痛快？

  另一半，是冲着他头上那位新来的县委书记田福军。

  谁都知道，他周文龙是前任冯世宽书记提拔起来的，是冯的人，田福军上台后，虽说没明着动他，但那种隐约的疏离和理念上的格格不入，周文龙感受得清清楚楚。

  现在，田福军把自己当记者的闺女派到他的地盘上来，能安什么好心？

  他倒不觉得田福军会专门针对他这么个公社主任耍什么阴招，没那个必要。

  但敌人的闺女，挂着地委日报记者的头衔下来，本身就带着让他不舒服的意味，像是来巡视，又像是来挑刺。

  可不痛快归不痛快，他没辙。

  一来，田福军是县委书记，官大一级压死人；二来，黄原日报的记者，那是无冕之王，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得罪不起。真要在报纸上给他点出点什么，够他喝一壶的。

  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周文龙抓起桌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扣在头上，对门外喊了一声：“刘志祥！”

  副手刘志祥应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敦厚的中年人。

  “县里通知，田书记的女儿，黄原日报的记者田晓霞同志要来咱们这儿采访。接待工作你全权负责，配合好。”

  周文龙语气生硬，没什么温度，“我这两天去下面几个大队转转，看看冬小麦的情况，公社里的事，你看着办。”

  刘志祥愣了一下，看看主任阴沉的脸色，识趣地没多问，只点头：“哎，好，主任您放心。”

  于是，当那辆威风凛凛的捍卫者越野车卷着黄土，轰鸣着驶进柳岔公社那条唯一的土街时，站在路边等候迎接的，只有副手刘志祥，和两个同样有些局促的公社干事。

  车子停下，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刘志祥看着这比县里领导坐的吉普车还要气派威猛不知多少倍的铁家伙，忍不住暗暗吸了口凉气，心里直犯嘀咕：

  这是记者？这阵仗比地区领导下来视察还唬人。

  车门打开，金俊峰先下了车，然后是田晓霞，她的军绿大衣和红围巾在灰扑扑的公社街景衬托下，鲜亮得扎眼。

  刘志祥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热情却难免拘谨的笑：

  “您就是田记者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我是公社副主任刘志祥，周主任去下面大队检查工作了，安排我接待各位。”

  田晓霞也笑着握手：“刘主任好，麻烦你们了。”

  她侧身，开始介绍身后的人，“这几位都是我们报社的同事。这位是李向阳同志，也是记者。”

  金俊峰上前一步，微微点头，神色平淡，少了些平时那种迫人的气势，但挺拔的身形和沉静的眼以及那身略显时髦的大衣依然让刘志祥觉得此人不太一般，不过考虑到黄原是大城市，记者又是高端职业，人家穿的时髦很正常。

  “这两位是小赵和小莫同志，是我们的摄影师。”田晓霞又指指赵刚和莫远山。

  赵刚和莫远山配合地举了举手里挂着的、带有长镜头的相机包，心里觉得很有意思，但脸上一副专业而寡言的模样。

  刘志祥目光扫过相机，又看看这两个身板笔直、目光敏锐的摄影师，同样没有半点怀疑，毕竟报社不可能单派女记者下来，男女搭配，还有摄影师，这配置，合理。

  最后，田晓霞指了指刚从驾驶座下来的陈伟明：“这位是陈师傅，我朋友的司机。乡下交通不方便，我就厚着脸皮跟朋友借了辆车用用。”

  “哦！原来是这样！”

  刘志祥恍然大悟，合着是朋友的车啊！

  他就说嘛，报社再阔气，也不能给记者配这种车，原来是借的，也不知道田记者这朋友是什么来头，能开上这样的车。

  他老老实实的道：“理解理解，有车方便，各位同志，快请，快请进公社院里歇歇脚，喝口热茶！”

  一行人被热情地让进了公社大院。

  院子是典型的陕北格局，依着黄土坡削出一片平整的扬地，相当开阔，但除了角落堆着些农具、柴火和废弃的石碾，便显得有些空荡。

  正面是一排坐北朝南的窑洞，约莫有五六孔，青砖砌的拱形门脸，窗格上糊着新换不久的麻纸，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这排窑洞便是公社的办公室和主要功能房。

  东西两侧则是较矮的厢房，也是砖土结构，但只是平房，看起来像是仓库和灶房。

  院子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扫得干干净净，却仍留着深深的车辙印和牲畜的蹄印。

  一行人被引向正中最宽敞的那孔窑洞。

  厚厚的棉布门帘掀起，一股混合着煤烟、旧纸张和土腥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窑洞里比想象中亮堂，穹顶高阔，墙壁用白灰简单刷过，已经有些泛黄，陈设正如刘志祥其人，简单到近乎简陋：靠墙是两张深褐色、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并在一起；围着几张同样老旧的长条木凳；一个铁皮炉子蹲在窑洞中央，炉火烧得正旺，烟囱拐着弯通向窗外。

  墙上除了必备的领袖像和奖状，便是几张绘制仔细但已显陈旧的《柳岔公社生产规划图》和《各大队粮食产量指标表》。

  “各位记者同志，条件简陋，快请坐，喝口热水，驱驱寒气。”

  刘志祥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着，忙不迭地提来铁皮暖壶，给几个印着红字“农业学大寨”的搪瓷缸子沏上茶，茶叶粗梗在热水中翻滚，散发出浓烈而质朴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