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过生日

  黄原报社门口，金俊峰站在岗亭外，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楼。

  玻璃窗大多蒙着灰，只有几扇透出模糊的光影。

  他今天过来，是给田晓霞庆生的，本来他也不知道田晓霞的生日，但是前几天田福军从地委打来电话，表示女儿三号生日，自己和妻子工作缠身，去不了黄原，想来想去，只能委托金俊峰这个朋友照料一番。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田晓霞几乎是跳着台阶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鲜艳的军绿色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脖子上已经缠着红围巾，看见金俊峰，她眼睛倏地一亮，脚步匆匆的到他面前，嘴里呵出一团白气。

  “你怎么来了？”

  她摘下围巾，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睛弯起来，“你这大老板日理万机的，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

  金俊峰开玩笑道：

  “黄土高原，当然是西北风了。”

  说着从大衣内取出一个系着红袖绳的盒子，递过去：“生日快乐。”

  田晓霞愣了一下，身子一僵，随即才微微张嘴，手忙脚乱的把东西接了过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惊喜和复杂：“我自己都快忙忘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特意打电话叮嘱的。”

  金俊峰耸耸肩，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田晓霞心情显然还是很快乐的，她挑了挑眉毛，哈口气，三下五除二的拆开盒子，才发现里面的黑色丝绒衬里上，装着一台银灰色的小巧相机，金属外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质感。

  相机？

  田晓霞吃了一惊，这玩意有点贵重啊！

  金俊峰解释道：“本想给你在港岛买台进口的，但时间来不及，只能给你买台国产的了，你不会嫌弃吧？”

  田晓霞嗔怪的看了金俊峰一眼，嘁了一声，小声自言自语道：

  “这么贵的东西，谁会嫌弃！”

  等她拿着相机在手里摆弄了一番，装回盒子，金俊峰才询问：“想吃什么？今天你是主角，地点任你选！”

  啧！

  有钱就是了不起，说话都这么嚣张。

  田晓霞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食堂吃腻了，外面馆子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

  “那听我安排。”

  金俊峰领着田晓霞来到道边。

  停在路边的捍卫者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野兽，在街道上格外扎眼。

  两人上了车后，坐在驾驶位的陈伟明启动车子，引擎低吼的声音引得路人侧目。

  车子在黄原城里的街道上七扭八拐，最后停在熟悉的凯旋门西餐厅前。

  餐厅里依然没几个人，很安静，大概是冬天到了，地上铺上了暗红色的地毯，和深色的木头很搭配，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感，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已经迎了上来，领着两人找了桌子坐下。

  金俊峰看了看菜单，直接道：“招牌菜都上一份。”

  服务生怔了怔，心里嘀咕，但还是立刻点头。

  “另外，”金俊峰又询问，“这里能做生日蛋糕吗？”

  服务生面露难色：“先生，我们只有奶油小蛋糕，没有专门做生日蛋糕的西点师傅……”

  “没关系。”

  金俊峰习惯性的使出钞能力，从钱夹里抽出一叠美钞，放在桌上吩咐，“尽你们所能，做一个稍大的。再备些蜡烛。这些是给你们的小费。”

  绿色的钞票在暗沉桌布上很扎眼。

  服务生迅速收起钱，热情的道：“请您稍等，我们一定尽力。”

  田晓霞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

  等服务生离开，她才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的道：

  “是不是有点铺张浪费？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吧？……”

  “哎，一年一次嘛！”

  金俊峰安慰她道，“今天可是你生日，稍微铺张点不是问题，而且咱们吃不完带走就是。”

  菜一道道上来，很快摆满了桌子。

  罗宋汤，罐焖牛肉，土豆沙拉，煎猪排，煎牛排、浇着浓稠酱汁的鱼等等。

  两人一边吃，一边开始谈论起来。

  田晓霞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小红本，有点得意地晃了晃，“看！我已经转正了！从现在起，是正儿八经的黄原报记者了。”

  这么快的嘛！

  不过一想到苗凯说过，田福军可是黄原行署专员的热门人选，黄原日报给这位未来专员千金搞特殊也不算什么了，不搞特殊才不正常。

  “恭喜恭喜！”

  金俊峰真心实意地庆贺。

  “光是转正可不够。”

  田晓霞把小本本收好，一脸认真，“我准备搞个有分量的开门红，社里最近在讨论你捐的那一个亿民生款落实的问题，我觉得这是个好方向。”

  “我打算申请下公社，实地追踪采访这笔钱到底怎么花，花到哪儿了，老百姓到底得没得到实惠，要是能再深入报道一下队办企业是怎么从无到有搞起来的，就更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时代脉搏。”

  下公社？

  金俊峰顿时吃了一惊，抬眼看着她，“现在？现在可是冬天，天气越来越冷了！”

  “冷怕什么？”

  田晓霞不以为意，“新闻又不会挑天气，而且我都想好了，就去原西县，让我爸给我挑个公社，提前通知一声。”她狡黠地笑了笑，“顺便，也替你这个大金主监督一下，看看你的钱有没有打水漂。”

  好嘛！

  真要发现问题，这不成了拆田福军的台了嘛！

  金俊峰忍不住无语：

  “你可真是你爹的小棉袄！当然，我还真得谢谢你了！”

  嘁！

  田晓霞自然敏锐的觉察到了金俊峰这话不是什么夸赞，切了一声，又笑了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正说着，餐厅里的灯光暗了一些。

  刚才那位服务生推着一辆小餐车走过来，车上放着一个圆圆的白色的蛋糕，蛋糕比寻常的茶点大一倍，表面覆盖着一层有些凹凸不平的白色奶油，边缘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蛋糕中央，插着几根细细的、显然是临时找来的红色蜡烛。

  他拿出火柴点上蜡烛，旁边两三个服务生也跟着走过来，脸上带着拘谨又努力真诚的笑容，拍着手，用不太整齐的调子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歌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显得有些突兀，又莫名地动人。

  田晓霞顿时被镇住了。

  看着跳动的烛光，看着奶油蛋糕，看着拍手唱歌的人，脸上满是吃惊。

  歌声停了，服务生们礼貌地退开。

  田晓霞忍不住打量着蛋糕，惊喜的道：

  “这就是电影里的生日蛋糕？”

  金俊峰点点头，微微一笑道：

  “对。”

  “今天给你过个洋生日，你现在得闭上眼睛，许个愿，然后把蜡烛吹灭。”

  田晓霞眨了眨眼，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鼓起腮帮，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拿起餐刀切开蛋糕时，金俊峰才发现，蛋糕胚子虽然粗糙，但上面竟然加了一层薄薄的、快要融化的巧克力奶油和果酱，看来餐厅人员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吃着蛋糕，金俊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去采访？”

  田晓霞微微思忖：

  “一周之内吧！”

  金俊峰沉吟片刻：

  “我最近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陪你走一趟好了，正好也下去看看资金的落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