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诗人贾冰

  刊号有了，名字也有了，可接下来该做什么？

  金俊峰看着院子，忍不住挠头。

  上辈子没干过这行，他对杂志社的流程一窍不通啊。

  再看王满银和孙少平，一个机灵有余却是个盲流子，一个上过高中但也没接触过出版行业。

  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三人面面相觑，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寒风吹过的声音。

  金俊峰很是发愁，揉了揉眉心，心想：看来还是得找个有行业经验的人来掌舵啊。

  可这一时半会儿，他去哪里找一个可靠又懂行的人？

  正犯难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如同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想起了原著里的一个人物——贾冰。

  没错，就是那个诗人贾冰！

  “这家伙是诗人，是黄原诗歌协会的委员，作为同行，肯定对杂志社的运作有了解。”

  金俊峰心里迅速盘算着：而且作为本地有名的文化人，他的人脉肯定很广，就算他自己不了解具体的流程，至少可以帮忙引荐靠谱的人。

  另一个关键点是，贾冰是原西县人，是妥妥的老乡！

  而且根据孙少平的描述和书中的记载，这家伙人品太硬了，成名了能和农村妻子相濡以沫，还能慷慨收留仅有一面之缘的同乡孙少平。

  这样的人，值得信赖。

  金俊峰立刻转向孙少平，用一种刚刚想起的语气问道：

  “少平，我记得你之前跟我们说过，你来黄原的时候，认识过一个诗人？还是咱们原西老乡，挺有名气的那种？”

  孙少平先是一愣，随即拍拍脑袋，明白了金俊峰的意图，连忙介绍道：

  “对，是贾冰贾老师！他不仅是诗人，还是《黄原文艺》杂志的主编呢！”

  “哦！还是《黄原文艺》的主编？”

  金俊峰也忍不住惊讶出声。

  《黄原文艺》可是黄原地区头号的官方文学杂志，这贾冰能当上主编，其实力和在文化界的地位定然不凡！这一点，他之前还真没特别注意。

  倒是孙少平有些犹疑，补充道：

  “贾老师人很好，但是他身兼数职，好像……挺忙的，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没事！”

  金俊峰一摆手，果断地说：“他如果实在没时间，哪怕给我们介绍个靠谱懂行的帮手也行！”

  他接着对孙少平语气诚恳道：

  “少平，贾老师当初在你困难时收留了你，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不能忘。”

  “你现在回来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带点礼物去看望他，既是报答昔日的恩情，也正好请教一下办刊的事情，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孙少平心里顿时一动，一股暖流和愧疚感同时涌上心头。

  是啊！贾老师当初那样照顾自己，还有阳沟的曹书记一家人……自己脊背被石头压烂时，是曹书记给他换了钻炮眼的轻省活儿，是曹伯母做饭时总不忘给他端上一碗，还为他缝补破烂的衣衫。

  那是他在黄原揽工时，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如同家人般的温暖。

  自己如今摆脱了揽工汉的身份，穿上了新衣，这些恩情怎么能忘！

  他立刻斩钉截铁地道：

  “俊峰哥你说的是！这恩情，我孙少平绝不能忘！”

  他心里立刻开始盘算，看过贾老师后，必须尽快去阳沟一趟，好好感谢曹书记一家人。

  王满银也在一旁嚷嚷道：

  “不错！知恩图报，咱们双水村人可不能干那忘恩负义的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也能请人家帮帮忙，指点指点咱们。”

  三人意见一致，立即动身前往诗人贾冰的家。

  贾冰的家在南关，这里已经算是市区外围，道路开始变得坑洼不平，周围不见了楼房，多是些带有院落的平房。

  在孙少平的指引下，三人提着准备好的礼物，找到了贾冰家那个熟悉的院门。

  院子收拾得挺利落，一角还开垦出了一小片菜田，虽然冬日里没什么绿色，却也能看出主人家勤劳和对生活的热爱。

  看着这熟悉的地方，孙少平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虽然艰辛却充满温情的日子。

  院里静悄悄的，他作为唯一的熟人，当先上前敲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没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淳朴、系着围裙的妇女探出身来，正是贾冰的妻子。

  “贾婶子！”孙少平连忙恭敬地喊道。

  贾冰妻子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新棉袄、脸色红润的年轻人，好一会儿才把他和记忆中那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揽工后生联系起来，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你是少平？”

  “是我，贾婶子！”

  “哎哟！真是少平！快，快进来！”贾冰妻子立刻热情地招呼，脸上笑开了花。

  孙少平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让出后面的金俊峰和王满银，介绍道：

  “贾婶子，我今天来，一是看望您和贾老师，二是我们有点事想麻烦贾老师。”

  他先指了指王满银：

  “这个是我姐夫，王满银，亲姐夫。”

  然后，他郑重地介绍金俊峰：

  “这个是我哥，金俊峰，我们双水村的，他在黄原办了个文学杂志，遇到些难题，特意来请贾老师指点一下。”

  贾冰妻子的目光在王满银身上扫过，随即就落在了金俊峰身上。

  没办法，金俊峰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身材高大挺拔，穿着料子厚实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酒红色的羊毛围巾，脚上擦得锃亮的高帮皮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凡气度，与这普通的农家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让她一时有些发愣。

  直到金俊峰也微笑着，礼貌地跟着喊了一声“贾婶子，打扰您了”，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慌乱道：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快请进！你们贾老师正好在家呢！”

  几人在门口的攀谈时间稍长，屋里已经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关切的询问声：

  “老婆，谁来了啊？”

  “老婆”这个称呼，在八十年代初的黄土高原，显得格外洋气和亲昵，足见诗人贾冰的性情。

  贾冰妻子一边答应着“是少平！还带了朋友来！”，一边赶紧拉开里屋的门帘，将金俊峰三人让了进去。

  众人走进里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只见诗人贾冰正盘腿坐在热炕上，伏在一张矮矮的炕桌上，手里捏着笔，一边嘟囔一边在稿纸上写着什么。

  屋里灶火烧得很旺，十分暖和，他只披了件旧外套，里面穿着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裤，头发也有些蓬乱，完全沉浸在他的创作世界里。

  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才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把笔一搁，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他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三个陌生人，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是……？”

  “贾老师。”孙少平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开口。

  贾冰这才将目光聚焦在孙少平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睛逐渐瞪得更大了，几乎是惊呼出声：

  “少平？！是你！”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孙少平这一身崭新的行头，忍不住惊叹：

  “好家伙！少平你这是……不揽工了？发达了？”

  然后，他的目光才狐疑地转向旁边的王满银和金俊峰。

  同样是只扫了一眼穿着同样崭新但难掩土气的王满银，就把他略过，随后目光便牢牢地凝注在了气度沉稳、衣着讲究的金俊峰身上。

  贾冰毕竟是文化人，眼界更广，看着金俊峰这身行头和那股子沉静自信的气质，立马半开玩笑似的惊呼起来：

  “少平！这位是……？好家伙，一看就是个贵人啊！你还不赶紧给我介绍介绍！”

  金俊峰不等孙少平开口，便主动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自我介绍道：

  “贾老师您好，冒昧打扰了。”

  “我叫金俊峰，是少平一个村的老乡，说起来，我也算是文学爱好者，最近正准备在黄原办一份文学刊物。只是我对国内的出版流程一窍不通，听说少平认识您这位黄原文化界的顶梁柱，就厚着脸皮跟他过来，想向您请教请教，请您不吝指点。”

  “哦？准备在黄原办刊物？”

  贾冰闻言，脸上玩笑的神色顿时收敛了不少，肃然起敬。

  他作为行业内的人，太清楚办一份刊物需要怎样的实力和背景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来头不小。

  可他转念想起金俊峰刚才的自我介绍，又忍不住一脸怀疑地看向孙少平：

  “俊峰是吧？等等……你说你和少平一个村？你不是诳我吧？少平他们村，能出你这样的人物？”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唐突，连忙歉疚地一拍脑袋：

  “嗨！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快，快请坐！”

  “老婆，快给客人倒茶！咱们坐下慢慢说！”

  金俊峰冲着王满银和孙少平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会意，将手里一直拎着的大包小包的礼物，轻轻地放在了炕沿边的柜子上。

  这举动立刻引来了贾冰两口子的“怪罪”。

  “少平！你们这是干什么！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这不是瞎胡闹嘛！”贾冰妻子首先批评了起来。

  贾冰也板起脸，严重警告道：

  “没错！到我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不兴这一套！待会儿走的时候，必须把东西给我带回去！”

  孙少平连忙上前，情真意切地解释道：

  “贾老师，贾婶子，你们千万别这么说。”

  “当初我落难的时候，您二位对我的照顾，那恩情可不是这点东西能报答的，我来看望恩人，带点东西是天经地义！再说，俊峰哥这次是专门来向您请教的，学生拜见老师，哪有空手的道理？您要是让我们把东西带回去，那才是真打我们的脸呢！”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贾冰看了看态度坚决的孙少平，又看了看微笑不语但态度明确的金俊峰，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道理一套一套的，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瞅了一眼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嘴里惊咦一声，拿起放在炕桌上的眼镜戴上，仔细一看，顿时惊讶道：

  “好家伙！你们这都拿的什么呀？羊肉、点心……这还有条围巾？那是……书？”

  孙少平赶紧上前一步，将礼物区分开来，彰显金俊峰的心意：

  “贾老师，这羊肉是我买的，给您和婶子添个菜。”

  “这点心、围巾，还有那些书，都是俊峰哥特意为您准备的。”

  贾冰显然是个真性情的人，也不客套，直接就从炕上起身，穿着秋裤趿拉着鞋走到柜子前，动手翻看起礼物来。

  他拿起那条质地柔软的羊毛围巾摸了摸，又看了看那包装精美的点心，啧啧惊叹：

  “这点心和围巾，是在百货大楼买的吧？一看就不便宜！让你们破费了，这多不好意思！”

  接着，他的注意力被那几本厚厚的书吸引了。

  拿起来一看，竟是几本装帧精良、在国内很难买到的最新外国诗集和文学刊物！

  这下可真是挠到了他的痒处，贾冰立刻爱不释手地翻看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哈哈笑道：

  “哈哈！这个好！这个好啊！这几本书，我早就想买了，一直没寻到！俊峰啊你这份礼物，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去了！”

  点评完礼物，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炕沿坐下，热情地招呼三人喝茶。

  他没有先问办刊的事，而是关切地询问起孙少平的近况。

  孙少平看了一眼金俊峰，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便将自己如何遇到金俊峰，金俊峰如何投资建设砖厂、汽水厂，又如何帮助自己，以及这次来黄原创办《先锋文学》杂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贾冰。

  贾冰听完，这才对金俊峰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他再次上下打量金俊峰，惊叹道：

  “原来俊峰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呀！怪不得我看着你这气质、做派，就跟咱们本地人不一样！”

  随即，他对金俊峰捐资家乡、帮助乡邻的事情大为感慨，用力一拍大腿，大声道：

  “好！好啊！”

  “俊峰，就冲你这份不忘本的赤子之心，你这个朋友，我贾冰交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