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在寻找长安的魂

  酒店房间里，威廉姆斯终于通过翻译软件，查到了那句“夏虫不可语冰”的含义。

  “A summer i ot talk about ice.”

  看着屏幕上那行直白的翻译，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比昨天更强烈的，被羞辱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FUCK！SHIT！”

  他一脚踹翻了房间里的椅子，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在骂我！他在骂我是个没见识的蠢货！”

  他身边的日籍CEO山田，则显得冷静得多，他扶了扶眼镜，沉声说道：“威廉姆斯，冷静一点。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恰恰证明，我们的策略是对的。”山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这个顾北，他骨子里，就是个只懂得沉湎于过去，固步自封的‘艺术家’。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传播。”

  “他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他拍出来的东西，只会是那些西方人根本看不懂的，自说自话的东方符号。”

  山田站起身，拍了拍威廉姆斯的肩膀。

  “我们的任务，就是用最先进的技术，最普世的视听语言，做出一个让全世界都能为之惊叹的作品。”

  “然后，用这份作品，和他那份可怜的文化自尊一起，将他彻底埋葬。”

  山田的话，像一针镇静剂，让暴怒的威廉姆斯，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冰冷的，复仇的火焰。

  “你说的对。”他咬着牙说道，“我要让他知道，在好莱坞的工业铁蹄面前，他那点小聪明，一文不值！”

  ……

  第二天，竞标双方为期三天的实地考察，正式开始。

  整个长安城，都见识到了BBDO这个国际巨头，那堪称恐怖的“钞能力”和执行力。

  一支由十几辆黑色奔驰商务车组成的豪华车队，浩浩荡荡地，从酒店出发。

  车队里，坐着的是来自美国、英国、日本、韩国的，顶级的摄影师、美术指导和特效总监。

  他们的第一站，是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

  为了获得最佳的拍摄角度，BBDO甚至通过市政府的关系，临时封锁了一号坑的部分参观区域。

  威廉姆斯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意气风发地站在俑坑边。

  十几台电影级别的阿莱摄影机，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那些沉默的陶俑。

  天空中，数架大型无人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它们搭载着最先进的激光扫描设备，正在对整个俑坑进行毫米级的3D建模。

  “数据！我要所有的数据！”威廉姆斯对着对讲机大喊，“每一个兵俑的高度，每一个裂缝的纹理，我都要最精确的数据！后期我们要做最逼真的CG复活！”

  这番大阵仗，引来了无数游客的围观和惊叹。

  “哇塞，这是在拍什么好莱坞大片吗？”

  “太专业了！你看那些设备，我只在电影幕后花絮里见过！”

  市政府派来陪同的联络员小李，看着眼前这“国际化”的作业场面，脸上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在他看来，这，才是为大长安拍宣传片，该有的排面！

  然而，当他给另一组的负责人顾北打电话，询问他们的勘景计划时。

  电话那头，传来的回答，却让他差点惊掉了下巴。

  “顾导？我们今天……没什么计划。”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啊？没计划？”小李急了，“顾导，BBDO那边都已经把兵马俑给‘扫描’完了，下午他们要去大雁塔，晚上要去大唐不夜城！咱们再不抓紧，好的景可都被他们抢光了！”

  “不急不急。”王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佛系，“我们北哥说了，今天放假。”

  “放……放假？！”

  小李彻底懵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放假？

  这位天才导演，到底在想什么？

  ……

  与此同时。

  长安城最著名的市井小吃街，回民街。

  鼎沸的人声，烤肉的孜然香，糕点的甜腻味，交织成一曲，充满了人间烟火的交响。

  顾北就穿着一身最普通的休闲装，像个第一次来旅游的大学生，坐在一-家毫不起眼的，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羊肉泡馍店里。

  这家店，据说从清朝末年，就开在这里了。

  店面不大，陈设简陋，但食客，却总是络绎不绝。

  顾北没有点餐，只是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没有玩手机，没有看书，甚至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老板，用一种传承了上百年的，娴熟而又充满韵律感的手法，将一个干硬的白吉馍，亲手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却无比的稳定、有力。

  他看着邻桌的两个老人，一边就着糖蒜吃着泡馍，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争论着昨晚秦腔的某个唱段。

  “你懂个锤子！昨晚那《斩马谡》，马老师那一句‘悔不该’，明显是中气不足嘛！”

  “你才懂个锤子！那叫苍凉！你个老货，听了一辈子戏，连意境都听不出来！”

  他看着墙上，那张早已泛黄，用相框裱起来的，老板的爷爷和一位穿着长衫的文人合影的老照片。

  他听着店里，南腔北调的口音，京腔，粤语，上海话，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用蹩脚的中文，兴奋地喊着“好吃！好吃！”。

  所有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气味。

  都像一条条涓涓的细流，汇入了他那片名为“灵感”的，广阔的海洋。

  苏清夏就坐在他的对面。

  她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自己那台小小的徕卡相机，用一种不打扰任何人的方式，默默地，记录着。

  她记录的，不是那些游客。

  而是，正在观察着游客的，顾北。

  她的镜头里，顾北的侧脸，在店里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的专注。

  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时间的迷雾。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嘈杂的泡馍店。

  而是一个，流淌了一千三百年的，活着的，长安。

  苏清-夏忽然明白了。

  威廉姆斯，是在用最先进的仪器，去测量长安的“壳”。

  而顾北，是在用自己的心，去感受长安的“魂”。

  就在这时，顾北忽然转过头，对苏清夏笑了笑。

  “看饿了吗？”

  苏清夏的脸微微一红，摇了摇头。

  顾北站起身，走到老板面前，用非常地道的长安话说了一句：

  “老板，俩优质。”

  老板抬起头，看到顾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嘹咋咧！后生可是本地娃？”

  “算是吧。”顾北笑道，“我姥爷就是这儿的人。”

  两人就这么，用方言，像一对忘年交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从泡馍的火候，聊到这条街的变迁，再聊到老板那个正在上大学，死活不肯接手这家老店的儿子。

  苏-夏看着他们，看着那个能和本地人无障碍交流的顾北，看着他脸上那种，与环境完全融为一体的，松弛而又自然的神情。

  她心中的那点担忧，彻底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场仗，顾北，又赢了。

  因为，威廉姆斯，只是长安的一个“游客”。

  而顾北，早已成为了“长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