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的长安是符号，我的长安是魂

  三天的考察期，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中，悄然结束。

  BBDO团队，带着他们用顶级设备扫描出的，数以T计的庞大数据，和上百个G的4K航拍素材，志得意满地回到了酒店，开始了他们同样工业化、流水线式的后期制作。

  而顾北的团队，则带着满肚子的羊肉泡馍、凉皮、肉夹馍，和一身的烟火气，回到了酒店。

  王浩的手机里，存满了各种美食的照片。

  陆泽的相机里，记录了古城墙下，那些下棋、唱戏、晒太阳的老人的，鲜活的脸。

  苏清夏的镜头里，则只有一个，时而凝神、时而微笑的，顾北的侧影。

  没有人知道，顾北的创意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

  竞标会，在长安市政府一间能容纳三百人的，庄严肃穆的大会议厅里，正式举行。

  评委席上，坐着十几位来自市委宣传部、文化旅游局的领导，以及几位从京城请来的，白发苍苍的历史学、社会学专家。

  那位给顾北写信的，儒雅的张副市长，坐在正中央。

  BBDO的亚太区CEO山田，和创意总监威廉姆斯，带领着他们庞大的“联合国”团队，率先登场。

  这一次，他们显然是吸取了在奥迪总部的教训。

  没有长篇大论的理论阐述，只有最直接，最震撼的视觉轰炸。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请看大屏幕。”

  威廉姆斯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自信地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厅巨大的LED屏幕上，画面亮起。

  伴随着汉斯·季默风格的，雄浑激昂的交响乐，一组快节奏的镜头，扑面而来！

  黎明时分，巨大的兵马俑方阵，在黑暗的地底，眼中红光一闪，集体“复活”！他们冲破地面，铁蹄踏处，地动山摇！

  月夜之下，大雁塔顶，一个穿着古装、衣袂飘飘的李白，将杯中之酒洒向天空，酒滴化作无数闪亮的无人机，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照亮了整个现代化的CBD！

  繁华的大唐不夜城，变成了一个充满霓虹光影和全息投影的赛博朋克世界，穿着唐装的仕女，与踩着悬浮滑板的未来少年，擦肩而过！

  ……

  短短两分钟的CG预告片，特效炸裂，画面酷炫，每一帧都燃烧着经费的味道。

  威廉姆斯将好莱坞最擅长的那一套视觉奇观，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画面最终定格在“G'AN·THE IMMORTAL CITY”（长安·不朽之城）的英文Slogan上时。

  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充满惊叹的议论声。

  “太震撼了！这完全是好莱坞电影级别的制作啊！”一位年轻的宣传部官员，激动地说道。

  “这个国际范儿太足了！如果把这个片子放到纽约时代广场，绝对能镇住所有老外！”

  “我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够直接，够有冲击力！”

  评委席上，不少年轻的、负责商业推广的领导，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威-廉姆斯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坐在台下，安静得像个局外人一样的顾北。

  看到了吗？小子。

  这，就叫实力。

  这，就叫工业。

  在绝对的视觉奇观面前，你那点小情小调，上不了台面！

  张副市长点了点头，示意BBDO团队可以先下去休息。

  然后，他拿起话筒，看向顾北。

  “下面，有请北斗创意团队，为我们阐述他们的方案。”

  顾北站起身。

  他依旧是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电脑、文件，甚至连一张U盘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人，平静地，走上了那个巨大的讲台。

  他首先，向着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环视全场，用一种，不疾不徐，却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的声音，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下午好。”

  “我今天，不准备给大家看任何酷炫的PPT，也不准备给大家展示任何特效的demo。”

  “我只想，用十分钟的时间，给大家讲一个，关于长安的故事。”

  他的开场白，让刚刚还沉浸在视觉轰炸里的评委们，都有些错愕。

  讲故事？

  又是讲故事？

  威廉姆斯在台下，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黔驴技穷。

  顾北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开始了的讲述。

  “我的这个故事，名字叫——”

  “《一碗面，一千年》。”

  这个名字，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一碗面？

  这格局，未免也太小了。

  怎么跟人家BBDO的“不朽之城”比？

  顾北仿佛没有看到那些质疑的眼神，他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都带入了他所构建的那个世界。

  “故事的主角，不是帝王将相，不是才子佳人。”

  “他只是一个，在回民街深处，开了一家羊肉泡馍店的，普通的老板。我们叫他，老马。”

  “短片的第一个镜头，是凌晨四点的长安。整座城市还在沉睡，老马的店里，已经亮起了第一盏灯。”

  “他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被岁月和劳作打磨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他站在一口巨大的面缸前，开始和面。”

  “镜头，给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个特写。”

  “他将面粉和水，用一种古老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揉捏在一起。他的动作，专注，虔诚，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顾北的讲述，充满了画面感。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不自觉地，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就在这时，顾北的声音，微微一顿。

  然后，他用一种，仿佛带着历史回响的，悠远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让全场所有人，汗毛倒竖的话。

  “伴随着他揉面的动作，画外音响起，是我自己的声音，只有一句话——”

  “‘在长安，有些手艺，一传，就是一千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

  “画面，用一个极其巧妙的转场，从老马揉面的手，瞬间切换到了，一千三百年前，大唐与突厥交战的，那座孤零零的边关城墙之上！”

  “同样是一个清晨，一个穿着破旧铠甲，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的普通戍边士兵，正蹲在城墙的角落里，用同样粗糙，同样有力的手，揉着他怀里，那块干硬的，即将作为他一天口粮的，军粮面饼！”

  “他揉面的动作，节奏，神情，与一千三百年后，那个泡馍店老板老马，一模一样！”

  “两个跨越了千年的，平凡而又坚韧的长安男人的身影，在这一刻，通过一个‘揉面’的动作，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轰！

  当顾北讲完这个蒙太奇的瞬间。

  整个会议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在交头接耳的年轻官员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脸上是全然的，不可思议！

  而评委席上，那位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了的，白发苍苍的老历史学家。

  在这一刻，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的眼中，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那个年轻人，嘴唇，在微微地颤抖。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历史。

  他从未想过，历史，可以用这样一种，如此具象，如此震撼，如此直击人心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这已经不是创意了。

  这是，神来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