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土坡上的狗尾草

  傍晚的山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手心是温的。

  他低头看了看琴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小小的土包，还有土包前站着的小女孩彤彤。

  彤彤眼睛还红着，但很认真地看着他，等着。

  江浩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前奏很简单，就是几个轻柔的和弦，像山风拂过草尖：

  “D——G——Em——C——”

  重复了两遍。

  然后他开口唱了。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黄土地变成柏油

  野花开满那时的村口

  我又买了你最爱吃的肉

  可你却不在我左右

  小黄你被我捡回家

  身上还裹着烂泥巴

  抬着头望着我啊

  已经有八年了吧”

  苏沐之的键盘声跟了进来，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琶音，像月光洒在草地上。

  赵磊用饼干盒手鼓敲着极轻的节奏，“嗒——嗒——嗒——”，像慢慢走路的脚步声。

  “你也抢过吃剩的骨头

  你也睡过下雨的街头

  我还没能给你好生活

  哎呀你咋走得我莫法留

  来世你要投个好人家

  别被雨淋和风吹啦

  莫回头快走吧”

  唱到这儿，彤彤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使劲擦。

  这时，山路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个小孩子跑了上来，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都是镇上的孩子。

  他们看到彤彤，都放慢了脚步。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声说：“彤彤，我们来了……我妈妈说大黄走了……”

  一个小胖墩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鸡腿：

  “彤彤，我给大黄带鸡腿来了……它最喜欢吃了……”

  还有个瘦瘦的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我……我带糖了，大黄也喜欢甜的。”

  孩子们围过来，看到那个新堆的土包，都不说话了。

  他们走到彤彤身边，有的拉她的手，有的拍她的背。

  彤彤吸了吸鼻子，对小伙伴们竖起手指在嘴边：“嘘——叔叔在给大黄唱歌呢，狗儿要听狗儿歌。”

  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一个个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了大黄。

  江浩继续唱。看着这些孩子，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变得更软了：

  “土坡上狗尾巴草摇啊

  摇得人眼泪掉

  你那头月亮照不照得到

  唱首狗儿的歌谣

  我的小黄你却已听不到”

  陈曦的和声加了进来，声音轻得像耳语：

  “骑着摩托风里来雨里去

  可惜不能每天都载着你

  深夜下班空空的房子

  已经没有你

  只有你会来讨我的高兴

  只有你不会嫌我没出息”

  “土坡上狗尾巴草摇啊

  摇得人眼泪掉

  你那头月亮照不照得到

  唱首狗儿的歌谣

  我的小黄你却已听不到

  土坡上狗尾巴草摇啊

  摇得人眼泪掉

  你那头月亮照不照得到

  唱首狗儿的歌谣

  我的小黄你却已听不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吉他声慢慢消散在暮色里。

  现扬安静极了。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还有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几秒，彤彤才放下捂嘴的手。

  她走到土包前，蹲下来，小声说：“大黄，你听到了吗？叔叔给你唱歌了。好听吗？”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江浩，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叔叔，歌真好听。大黄一定喜欢。”

  小胖墩也走上前，把鸡腿袋子轻轻放在土包上：“大黄，你吃……你最喜欢的鸡腿……”

  其他孩子也把糖果、饼干、还有个小女孩放了一朵野花，都放在土包周围。

  老板和老板娘站在一旁，老板娘已经哭得不成样子，老板眼睛也红红的。

  老板走过来，用力握住江浩的手：“兄弟……谢谢……真的谢谢……”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晃了晃江浩的手。

  两个摄影师小刘和小王，早就哭成了泪人。

  小王一边抹眼泪一边还在坚持拍摄，但手抖得厉害。

  小刘干脆把机器架在石头上，自己也蹲在旁边哭。

  小王抽噎着对小刘说：

  “我……我回去要告诉我媳妇儿……江浩他们……为了一个孩子……现扬写歌……我这辈子……就粉他们了……”

  小刘点头，声音哑得不行：“我也是……这才是真正的明星……”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老板擦了擦眼睛，说：“走吧，下山。天黑了路不好走。”

  孩子们围着土包，一个个跟大黄告别：

  “大黄再见……”

  “我会想你的……”

  “你好好睡觉哦……”

  彤彤最后一个走。

  她摸了摸土包上的新土，小声说：“大黄，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江浩面前，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叔叔。”

  接着，她走到陈曦面前，也亲了一下：“谢谢姐姐。”

  赵磊、苏沐之、林嘉欣，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带着眼泪的、甜甜的亲吻。

  孩子们也学着彤彤的样子，一个个过来亲乐队成员的脸颊。

  小胖墩亲得特别用力，在赵磊脸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口水印——他刚才哭的时候用手擦嘴，手上还有鸡腿的油。

  赵磊一点都没嫌弃，反而笑了，拍拍小胖墩的头：“好孩子。”

  下山路上，老板说啥都不让他们回酒店了：

  “今晚必须在我家吃饭！我婆娘做菜还可以，你们一定要尝尝！”

  老板娘也抹着眼泪说：“对！一定要来！我这就回去准备！”

  回到镇上，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老板家就在酒店后面，是个二层小楼，带个小院。

  院子里种着些花花草草，墙角堆着柴火，很典型的黔南农家。

  老板娘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忙活。

  老板从屋里搬出个大圆桌，摆在院子里，又搬来几条长凳。

  “坐坐坐！”老板很热情，“稍等一会儿，菜马上好！”

  彤彤已经不那么伤心了。她搬来个小板凳，坐在江浩旁边，仰着头问：“叔叔，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呀？”

  江浩摸摸她的头：“叫《土坡上的狗尾草》。”

  “土坡上的狗尾巴草……”彤彤重复了一遍，想了想，笑了，“好听。大黄最喜欢在土坡上追狗尾巴草了。”

  正说着，老板娘开始上菜了。

  第一道是粉蒸牛肉。

  大碗装着，牛肉切成薄片，裹着米粉，蒸得软烂入味，底下垫着南瓜。

  老板娘说：“这个南瓜是自己种的，甜得很！”

  接着是辣子鸡。

  红彤彤一大盘，鸡肉炸得外酥里嫩，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腊肉香肠拼盘——腊肉是自家熏的，肥瘦相间，透明发亮；香肠灌得扎实，切开能看到大块的肉粒。

  糟辣鱼用的是本地河里的鲤鱼，用糟辣椒烧的，酸辣开胃。

  还有炒蕨菜、凉拌折耳根、酸菜豆米汤……摆了满满一桌。

  老板又从屋里抱出两个坛子：“这个是刺梨酒，我自己泡的，三年了。这个是米酒，我婆娘酿的，甜得很，不醉人。”

  他给大人们都倒上酒，给孩子们倒了自家熬的刺梨汁。

  “来！”老板举起酒杯，眼睛还有点红，“今天……谢谢各位。为我家幺儿，为大黄……我敬大家！”

  大家都举杯。

  江浩说：“大哥别这么说。我们也……很感动。”

  喝了一口刺梨酒，酸甜中带着酒香，很顺口。

  开始吃饭。老板娘手艺确实好，每道菜都地道。

  辣子鸡辣得人嘶哈嘶哈但停不下筷子，粉蒸牛肉软糯香醇，糟辣鱼酸辣鲜嫩。

  小胖墩那几个孩子也被留下来吃饭了。

  孩子们坐一桌，叽叽喳喳的，很快就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抢着吃鸡腿。

  老板不停给大家夹菜：“多吃点！这个腊肉是自己养的猪，吃玉米长大的，香！这个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新鲜！”

  吃到一半，老板突然想起什么，对江浩说：“对了，你们今晚的住宿费，我不收了。你们住多久都行，免费！”

  江浩赶紧摆手：“那不行大哥，该收还得收……”

  “不行不行！”老板很坚决，“你们为我家幺儿做的事……不是钱能衡量的。你们要是不答应，就是看不起我！”

  看老板这么坚持，江浩只好说：“那……就今晚吧。明天我们还住的话，一定要收钱。”

  老板这才笑了：“明天再说！”

  这顿饭吃了很久。天完全黑透了，院子里拉了个灯泡，黄黄的光照着一桌人。

  大家边吃边聊，老板讲镇上的故事，讲斗牛的趣事，讲山里的四季。

  孩子们吃饱了，在院子里追着玩。

  彤彤的笑声又响起来了，清脆得很。

  两个摄影师也被硬拉着坐下来吃饭。

  小王一边吃一边感慨：“我拍过那么多明星……没见过这样的。真的……”

  小刘点头：“这节目播出去……要炸。”

  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席。

  孩子们被家长领回家了。

  彤彤困了，被妈妈抱进屋睡觉前，还跑过来跟每个人说了晚安。

  老板送他们回酒店，一路都在说谢谢。

  回到房间，五个人都累坏了，但心里满满的。

  赵磊瘫在床上：“今天这一天……跟过山车似的。”

  陈曦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镇上的灯火：“但真好。那首歌……真好。”

  林嘉欣轻声说：“彤彤亲我的时候……我眼泪差点又下来。”

  苏沐之推了推眼镜：“那首歌……可以收进咱们以后的专辑里。”

  江浩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很。

  有些东西，从来不曾真的离开。

  就像音乐，就像记忆，就像那些最简单的陪伴。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谁家的狗。

  江浩笑了。

  晚安，大黄。

  晚安，所有曾经陪伴过我们的，不会说话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