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逐渐沉沦

  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灵草香气，淡雅宁神，

  本该令人心绪平和。

  范柔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牵引，

  越过简洁的桌椅，落向内侧那张铺着月白锦缎的床榻。

  下一刻，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床边，坐着那个她刻入骨髓的身影，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此刻并非记忆尽头那具蜷缩在破庙污秽中的冰冷躯体，

  而是变回了幼时模样——

  粉雕玉琢的脸颊尚带婴儿肥，眉眼灵秀，

  正是范湃，看样子，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巨大的酸楚与狂喜猛地冲上喉头，

  范柔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哪怕双臂只能徒劳地穿过虚影，她也想再次感受那份温暖，

  哪怕只有一丝，哪怕那是虚假。

  可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那孩童却猛地低下头，

  死死盯住自己的手掌。

  脸上属于孩童的茫然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泪意与狠戾的扭曲笑容。

  稚嫩的嗓音响起，字字却淬着冰冷的恨意：

  “操……我这是……重生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范柔神魂俱颤。

  此刻听着从自己挚爱嘴中吐出的话语，

  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离水的鱼，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无数疑问开始在她脑海中翻涌——

  天道为何独独针对哥哥？

  他亲口承认的“重生者”意味着什么？

  头顶那淡金色大字昭示的“九世记忆”又是？

  难不成哥哥他一直沉沦了九世?

  可，怎么会？

  而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她能够窥见这一切？

  但这些盘踞心头的疑云，在触及范湃上一世惨状的记忆时，

  瞬间变得苍白无力，无足轻重。

  她清楚地记得范湃蜷缩在破庙阴湿角落的模样，

  青衫褴褛如破布，浑身污浊，

  那双曾映着星光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蛛网密布的残破屋檐。

  仅仅是回忆这个画面，

  她的心脏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此刻，她只想待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作为一道无声的影子，一个虚无的旁观者。

  接着，她看见这一世的范湃周围，

  众人依然保持着从前模样。

  师尊依旧威严中带着慈祥，

  苏清月仍是那般温婉清丽，

  黄莺莺照样蹦蹦跳跳，天真烂漫。

  范柔心头先是一松，泛起一丝微弱的欣慰——

  或许这一世，有了前车之鉴，哥哥真能避开那些悲剧？

  毕竟……没有理由啊！

  天道为何非要和她挚爱的范湃过不去？

  会不会……会不会是自己当时气昏了头，

  记忆出现了混乱，才会臆想出有什么恐怖的天道在幕后操纵？

  对，一定是自己记错了，一定是……

  毕竟没有理由的嘛！

  只是范柔也很快清醒，

  意识到这些，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毕竟那恐怖的力量····

  只是想想，就让她亡魂皆冒，如临深渊，

  决然不可能是什么记忆错乱所致。

  但这丝自欺欺人的无奈，也迅速被一股灼热的无名火取代。

  即便……即便这些人当初所为并非全然发自本心，

  可是，凭什么？

  那些背叛与伤害如同钉入木板的钉子，

  即便强行拔出，也在哥哥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孔洞。

  可凭什么她们就能轻易忘却自己亲手做过的一切，

  如此坦然自若、言笑晏晏地面对满心疮痍的范湃？

  凭什么？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范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替范湃感到钻心的不值。

  然而，这份灼烧着她的不甘，

  很快便被范湃自身的变化冲散了。

  这一世的范湃，像是彻底换了血肉魂骨。

  范柔看着他在似曾相识的表象之下，

  包裹着怎样的怨毒不甘————

  哥哥此刻已经深陷在过去血淋淋的伤痕中无法自拔。

  范柔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将前世陷害他的弟子引入绝境，

  看着他从容布下陷阱，让曾经落井下石的长老自食恶果。

  每一个计谋都环环相扣，每一次出手都狠绝无情，

  不再有半分犹疑。

  “痛快！”

  范柔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尤其当她看见范湃对苏清月、黄莺莺那些女子，

  表面维持着礼节和亲近，内里却满是敷衍与疏离时，

  她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看着她们犹自被蒙在鼓里、一副懵懂无忧的傻乐样子，

  范柔心底涌起一股隐秘而剧烈的喜悦——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哥哥心里就再也没有这些女人的位置了！

  你们就继续傻乐吧！

  我的湃儿，以后永远、

  永远也不可能再喜欢你们了！

  他只能是属于我的……

  可是，当她清晰地察觉到，

  范湃连对她这个曾经最亲近的妹妹，

  也刻意保持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时，

  她构筑的心防瞬间崩塌了。

  是啊……

  上一世自己做了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身为他最亲近、最信赖的两个人之一，

  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刻，毅然转身，

  投入他人阵营……

  即使那并非本愿，是被那无形的大手操控了意志，

  范柔也无法为自己开脱半句。

  可是……可是心还是疼得厉害，

  像是被无数淬毒的细针反复扎刺。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就那么轻易地被天道掌控？

  难道她对哥哥的爱，竟如此浅薄，

  还抵不过那力量的操控？

  难道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深爱哥哥？

  一念涌起，如蛇缠心，

  让她在面对范湃一步步清算仇敌、本该大快人心的扬面时，

  也提不起丝毫兴致，只剩下无尽的自我怀疑与煎熬。

  直到看见范湃再度每况愈下之后，

  精心布局，终将那个心腹大患云昭引入绝境，

  彻底了结之后，范柔才跟着画面中那个明显松弛下来的身影，

  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可……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当范柔看见擂台上，那个自己周身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刺目金光时，

  她已是从头到脚瞬间冰凉，灵魂都在剧烈地颤抖——

  太初破灭剑意！

  蕴藏于太初圣地功法之中，

  据传乃上古大帝所创，

  能与天剑圣宗那些浸淫剑道一生的大帝争锋的世间至强剑意！

  这剑意，正是她不久前历经“千辛万苦”方才“领悟”，

  如今引以为傲、视若珍宝的绝学！

  她原本以为……

  以为这是自己天赋与努力得来的馈赠，

  甚至还曾为此暗暗得意，沾沾自喜。

  可现在……

  看着擂台上那迸发的、熟悉到令她心悸的金光，

  看着金光映照下范湃眼中那片死寂的绝望，

  范柔已是心如死灰——

  她妈的！

  这哪里是什么自己苦修得来的功劳？！

  这根本就是天道早早埋下的一把锋利屠刀！

  是用于谋杀她心爱之人、

  将一切命运强行拖回所谓“正轨”的恶毒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