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去做客

  云峥拎着刚从超市买来的两样水果——一盒鲜红欲滴的草莓，和一个纹路清晰的西瓜，步履从容地走向西宫家。

  这个时间点的街道格外宁静。

  只有偶尔从谁家院子里传来的修剪草木的声响。

  云峥的目光掠过路旁新栽的樱花树。

  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嬉笑着从他身边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他在一栋浅米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门牌上“西宫”两个字被擦得锃亮。

  他按下门铃，能听见屋内传来清脆的叮咚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随后完全打开。

  西宫硝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居家服。

  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看见云峥的瞬间，她的眼睛像被点亮的星辰，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云峥...同...学！”

  她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认真，虽然语速缓慢，但比在学校时流畅了不少。

  她连忙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腼腆又真诚。

  云峥将手中的水果递过去。

  “路上看到的，很新鲜。”

  硝子接过塑料袋，低头看见盒子里红艳艳的草莓，眼眶湿润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一时组织不起语言，最终只是更深地弯下腰，用行动表达着她的感激。

  玄关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几双鞋子整齐地排列在鞋柜下方。

  云峥刚换好拖鞋，一个留着黑色齐肩短发的女孩就从客厅探出头来。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是西宫硝子的妹妹西宫结弦。

  她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这位让姐姐发生巨大改变的访客。

  这时，一位系围裙的妇人从厨房方向匆匆走来。

  手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料理味道。

  看见云峥，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您就是云峥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

  云峥微微颔首：“您好，西宫夫人。”

  下一刻，让云峥有些意外的是，西宫八重子竟弯下腰，身体前倾，眼看就要跪下行礼。

  云峥反应极快，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她的双臂。

  “请别这样。”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西宫八重子被他扶住，无法跪下，泪水却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云峥，哽咽道：“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不是您，硝子她……她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那个寂静的世界里……”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变成低低的啜泣。

  一旁的硝子也用手背擦着眼睛，连看似倔强的结弦也偏过头，悄悄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湿意。

  云峥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阻止她们的哭泣。

  他知道，这些泪水里积压了太久的忧虑、心疼，以及如今终于释放的喜悦。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母女三人压抑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平息。

  西宫八重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硝子和结弦也整理好了情绪。

  云峥的目光落在硝子身上。

  声音比平时柔和些许：“硝子是个很努力的孩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值得听见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雨声、笑声，还有你们对她的爱。”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硝子的脑袋。

  硝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头顶那温暖而轻柔的触感，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个世界或许并不完美，”

  云峥收回手，目光扫过母女三人。

  “但只要有愿意去倾听、去理解的人在，就永远充满希望。硝子被你们这样爱着，所以她值得拥有更多可能。”

  他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轻轻拂过她们被泪水浸湿的心田。

  见气氛缓和，云峥觉得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转身准备告辞。

  “等等，先生！”

  西宫八重子急忙叫住他，转身快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袋子走了出来，双手有些颤抖地递向云峥。

  那袋子的形状和厚度，明确暗示着里面的内容。

  云峥看着那个袋子，没有立刻去接。

  “请您一定收下！”

  西宫八重子语气恳切，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这完全不足以报答您对硝子的恩情，但这是我们全家现在能拿出的、最直接的心意……请您务必……”

  云峥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

  却不是接过整个袋子。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密封条的一个小角，动作轻缓，避免损坏太多。

  他从一叠崭新的万元纸币中，只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

  他将那张纸币对折，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然后将袋子轻轻推回西宫八重子手中。

  “我拿一张便好。”

  他迎上对方错愕而又焦急的目光。

  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仿佛冰雪初融时的那一缕阳光。

  “足够了。就当是……我回去的车费。”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让人信服，却成功地阻止了对方的进一步坚持。

  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这份心意的纯粹，也维护了这个家庭的尊严。

  西宫八重子握着那个依然沉甸甸的袋子，看着云峥，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这一次，里面包含了更多复杂的情绪——无尽的感激、深深的敬意，还有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云峥对她们点了点头，目光依次掠过八重子、神情动容的结弦，最后在硝子带着泪痕却洋溢着光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再见。”

  他转身，推开门，步入了那片灿烂得有些晃眼的阳光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西宫硝子追到门口，倚着门框，踮起脚尖，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在布满光斑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直到消失在开满樱花的街角。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云峥揉过的发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明亮而坚定的笑容。

  此时，太阳正升到一天中的最高处，阳光灼灼，透彻而温暖，毫不吝啬地拥抱着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