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云峥：我大概活了几十亿年

  厨房里,最后一盘菜被盛出。

  云峥解下围裙,对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的穹说:“去叫隔壁的姐姐们过来吃饭。”

  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哪个姐姐?”

  “两个都叫上。”

  “哦。”

  穹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小拖鞋跑到门口。

  她打开门,又探头回来问了一句:“那个笑得很假的阿姨也叫吗?”

  云峥正在摆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也在。”

  穹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

  叮咚——

  门铃声在死寂的公寓里响起。

  雪之下雪乃打开门。

  看到是穹,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穹?”

  “哥哥叫你们过去吃饭。”

  穹仰着小脸,声音糯糯的。

  她说完,视线越过雪乃,看向客厅里那个僵坐着的身影。

  “那个阿姨也一起。”

  雪之下阳乃的身体猛地一僵。

  吃饭?

  和那个……存在?

  她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无法处理这个简单的指令。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淹没到头顶。

  拒绝?

  她连这个念头的雏形都不敢让它在脑海中成型。

  雪乃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姐姐,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眼神纯粹的女孩。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阳乃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站起身,跟在雪乃身后,机械地走出这个冰冷的避难所。

  走廊很短。

  只有几步路。

  但对阳乃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云峥家的门开着。

  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那是一个充满了烟火气息的世界。

  与她们身后的那个空壳,截然不同。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家常菜,卖相普通,但香气扑鼻。

  云峥给穹的碗里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慢点吃。”

  “嗯!”

  穹幸福地眯起眼睛,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温馨的画面,让餐桌上的气氛显得更加诡异。

  雪乃端坐着,面前的米饭几乎没动。

  而她对面的阳乃,更是全身紧绷到了极点。

  她握着筷子。

  手指关节泛白,指尖轻微颤抖。

  她不敢看云峥。

  不敢看桌上的菜。

  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个男人。

  这个自称“观众”的存在。

  他身上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平静,在这种日常的烟火气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像一尊神明端坐在凡人的餐桌前。

  享用着凡间的食物。

  这种割裂感,让阳乃的灵魂都在战栗。

  “年轻人就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云峥的声音忽然响起。

  平淡随意。

  像在闲聊天气。

  阳乃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

  雪乃也抬起头,看向他。

  阳乃的嘴唇动了动。

  是本能的试探。

  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云峥先生……看起来和我们年龄也差不多。”

  言下之意。

  你又怎么懂得我们所背负的压力。

  云峥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

  视线平静地扫过阳乃那张惨白的脸。

  又落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雪乃身上。

  最后,他看向了自己身边,正睁着好奇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妹妹。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电视里动画片的欢快配乐,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那种欢快,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格外荒诞。

  然后。

  他开口。

  用一种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我大概活了几十亿年。”

  “……”

  “……”

  “……”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不。

  不是静止。

  是整个世界的运转逻辑,在这句话面前,失效了。

  啪嗒。

  一声脆响。

  雪之下阳乃手中的筷子滑落,砸在瓷盘边缘,又滚到餐桌上。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像退潮的海水,彻底褪尽。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洞察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个黑色的窟窿。

  眼神里那残存的恐惧、试探、挣扎……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东西。

  虚无。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几十亿年?

  那是什么概念?

  地球诞生才46亿年。

  人类文明不过几千年。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说。

  他活了几十亿年。

  这不是修仙。

  不是异能。

  这是……颠覆一切认知的,绝对的恐怖。

  雪之下阳乃的世界观,在这句话面前,像一张薄纸,被轻轻撕碎。

  所有的骄傲。

  所有的算计。

  所有的野心和恐惧。

  在几十亿年这个时间尺度面前。

  什么都不是。

  连尘埃都算不上。

  哗啦……

  轻微的水声。

  雪之下雪乃握着水杯的手,瞬间脱力。

  杯子倾斜。

  水洒了出来,浸湿了她面前的一小块桌布。

  她没有察觉。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云峥。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依赖。

  不再是好奇。

  甚至不再是敬畏。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创世之初的混沌时,那种无法理解、无法思考的极致震撼。

  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迷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大脑疯狂运转,却什么都抓不住。

  几十亿年……

  那个每天给自己热牛奶的男人。

  那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男人。

  那个让整个雪之下家族跪地求饶的男人。

  他不是人类。

  不是修行者。

  不是异能者。

  他是……超越时间本身的存在。

  就连旁边的穹,嘴里咀嚼米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远超她这个年纪能理解的,巨大的困惑。

  几十亿年?

  哥哥在说什么?

  哥哥是爷爷?

  不对。

  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

  穹的小脑袋有点晕。

  她放下筷子,歪着头看着云峥。

  整个餐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种欢快,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只有云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平静地伸出手,拿起阳乃掉落的那双筷子,放到旁边的空盘子里。

  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又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吞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自然得就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我今年二十岁”。

  这种极致的日常。

  与那个横跨几十亿年的时间尺度。

  形成了一种让阳乃和雪乃大脑彻底崩溃的、恐怖的反差。

  他吃完嘴里的饭。

  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目光转向身边身体僵硬、脸色苍白如纸的雪之下雪乃。

  用依旧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语气。

  问了一句。

  “还吃吗?”

  雪乃的嘴唇颤抖。

  她想说话。

  喉咙却像被塞住了。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阳乃更是像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呆坐在那里。

  云峥见两人都没反应,也不在意。

  他给穹又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长身体。”

  “哦……”

  穹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

  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觉得。

  今天的饭菜。

  好像没有平时那么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