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日常
作者:岁月疯子
不是因为陌生。
恰恰相反——这里和隔壁那间空荡荡的公寓,简直是两个世界。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洒在米色的布艺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猫和老鼠》,汤姆被杰瑞追得满屋子乱窜。穹趴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那只慵懒的猫,跟着剧情咯咯笑。
空气里飘着酱油和牛油的香气。
还有若有若无的、刚烤好的吐司余韵。
这是“家”的味道。
雪乃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一件可笑的事——
她在雪之下本宅住了十七年,却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
那栋豪宅里永远是进口香氛、抛光家具的冷香,和米其林大厨烹制的、精致到没有烟火气的法餐。
“愣着干什么?”
云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她的走神。
“食材还在你手里。”
雪乃这才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霜降和牛的脂肪在袋子里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茼蒿的叶片还挂着水珠。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
云峥站在料理台前,正用陶瓷刀切着牛肉。刀锋划过,粉白相间的纹理层层分明,薄得几乎透光。
雪乃站在他身侧,开始处理蔬菜。
她的理论知识完美——茼蒿要掐掉老茎,香菇划十字刀便于入味,豆腐需要先用盐水浸泡去豆腥。
但动作生疏。
切菜时刀法笨拙,差点切到手指。掐茼蒿时用力不均,嫩叶被扯烂了好几片。
她咬着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雪之下家没教过你做饭?”云峥的声音淡淡传来,没有嘲讽,纯粹只是陈述。
雪乃的手一顿。
“……教过。”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但那些课程的目的,是为了在社交扬合展示雪之下家二小姐的完美教养。”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云峥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切着牛肉,动作流畅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刀锋与案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莫名让人心安。
两人就这样在狭小的厨房里并肩站着。
没有多余的交流。
但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像两块拼图,本不该契合,却意外地嵌进了彼此的缝隙。
就在这时——
“姐姐!”
穹跑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黑猫,另一只手举着一张画纸,银色的长发因为跑动而飞扬。
“给你!”
雪乃接过那张画。
画风稚嫩,是蜡笔涂鸦。
画面上,三个火柴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中间那个最高,旁边一个抱着兔子,另一个头发很长。桌上摆着冒热气的锅。
角落里还画了一只猫和一只兔子,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笑着。
穹指着画上那个长头发的火柴人,认真说:
“这是姐姐。”
“穹画的。”
雪乃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盯着那张粗糙的画纸。
那三个火柴人笑得很开心——尽管只是几根线条,却莫名让人感受到温度。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最坚硬的地方碎了。
那是一道裂痕。
从那晚被献祭开始,就一直在扩大的裂痕。
此刻,被一张稚嫩的画,彻底撕开。
“……谢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穹歪着小脑袋看她,然后笑了。
“那姐姐要留下来吃饭哦。”
“哥哥做的寿喜锅,超级好吃的!”
二十分钟后。
餐桌上,铜制的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牛肉在酱汁里翻滚,脂肪化开,染红了汤底。茼蒿、豆腐、香菇层层叠叠,空气里是甜咸交织的诱人香气。
雪乃坐在桌边。
这是她第一次,坐上“那张画”里的位置。
云峥自然地给穹夹了一块豆腐,又顺手往雪乃碗里放了一片牛肉。
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仿佛她本就该坐在这里。
雪乃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还冒着热气的牛肉。
粉白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酱汁顺着边缘滴落,晕开深红色的涟漪。
她拿起筷子。
牛肉入口即化,脂肪的香甜混合着酱汁的鲜咸,在舌尖爆开。
不是米其林的精致。
而是人间的烟火。
是会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好吃吗?”穹眨着黑色的大眼睛问她。
雪乃点点头。
她不敢说话。
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第一次体会到——
原来“家”的饭桌,可以是这样温暖而宁静的。
不需要刻意的优雅。
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
只需要安静地坐着,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听旁边的小女孩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又和猫玩了什么游戏。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响了。
不,不是门铃。
是楼下的门禁对讲机。
云峥起身,走到玄关的可视对讲屏幕前。
按下通话键的瞬间——
屏幕上出现了由比滨结衣的脸。
她看到屏幕里的云峥,愣了一秒,然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小雪乃!小雪乃你在里面吗?!”
“你还好吗?!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我好担心你!”
声音带着浓重的担忧,透过电流传进客厅。
餐桌旁,雪乃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筷子停在半空,牛肉滑落回锅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穹疑惑地看着她,又看看哥哥。
云峥站在屏幕前,平静地看着那张焦急的脸。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雪乃身上。
没有命令。
没有建议。
只是用眼神询问:
你想见她吗?
选择权,依然在她自己手里。
雪乃盯着桌上那锅还在冒热气的寿喜锅。
她想起昨晚,母亲那通电话。
想起那句“我们整个家族的命,都在你手里”。
想起阳乃在走廊上的歇斯底里。
她该怎么跟结衣解释?
说自己被家族当成祭品献给了一个“神”?
说母亲在那个男人面前跪地求饶?
说现在自己住在他隔壁,是因为他“不想收下祭品,但又随手给了栖身之所”?
说不出口。
那些话,光是想象,就足以让所有的骄傲碎成齑粉。
但——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一步步走向玄关。
这是她必须自己面对的。
逃避,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她走到对讲机前,按下通话键。
“结衣。”
声音颤抖,但很清晰。
“我没事。”
“没事?!”
由比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可你姐姐说……说你被一个很危险的男人……”
“说你离家出走住到他家旁边!”
“小雪乃,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担忧。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雪乃最脆弱的伤口上。
她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握着对讲机的手。
温暖。
平静。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云峥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她。
只是对着屏幕,用那贯有的、仿佛在陈述真理的平淡语气说:
“你好,由比滨同学。”
由比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盯着屏幕里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雪之下从今天起,会学着为自己而活。”
云峥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楼下,也清晰地响在雪乃耳边。
“她需要的是空间。”
“而不是被过去的关系束缚。”
“如果你是她真正的朋友——”
他顿了顿。
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落在雪乃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微妙的情绪。
不是怜悯。
不是施舍。
而是一种……宣告。
“就请相信,她现在很安全。”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由比滨脑海里爆开。
很安全安全?
这个男人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你、你到底是谁……”由比滨的声音颤抖起来。
云峥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了雪乃的手。
然后,对着屏幕,平静地说:
“她的选择,我会尊重。”
“她住在这里,安全我也会负责。”
“至于其他人——”
他的声音变得更淡,却像锋利的刀锋划过空气。
“包括雪之下家,包括你,都没有资格再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说完。
他直接挂断了通话。
留给楼下的由比滨,一个无法回复的宣告。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穹抱着云岫,黑色的眼睛在哥哥和雪乃之间来回转。
雪乃站在原地。
她盯着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身体剧烈颤抖。
云峥刚才那番话——
不是说给由比滨听的。
而是在对全世界宣布:
这个女孩,从今往后,由我庇护。
这份霸道而温柔的宣言,让雪乃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云峥。
那个男人已经走回了餐桌,重新坐下,给穹夹了一块香菇。
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刚才那句足以颠覆一切的宣告,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锅要凉了。”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过来吃饭。”
雪乃看着那张餐桌。
看着那锅还在冒热气的寿喜锅。
看着穹冲她招手的动作。
看着云峥为她空出的那个位置。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给她的,不是施舍。
不是交易。
而是一种更简单,也更可怕的东西——
归属。
她颤抖着走回餐桌。
坐下。
拿起筷子。
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明明是同样的味道。
却好像变甜了。
楼下。
由比滨结衣呆呆地站在对讲机前。
屏幕已经黑了。
但她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试图消化刚才那番话。
“她的选择我尊重,她的安全我负责”——
“都没有资格再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这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说出这种话?
不,不对。
由比滨猛地想起阳乃那天在学校的反应。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雪之下阳乃,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脸色苍白得像见了鬼。
还有雪之下夫人——
阳乃说,母亲回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摔碎了最心爱的茶具,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让雪乃搬出去。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小雪乃不是离家出走。
而是……
被“送”出去的。
由比滨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低头。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比企谷八幡。
内容只有一句话:
“别管了。那个男人我们惹不起。”
由比滨盯着那句话。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想起那天在侍奉部,云峥出现时,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氛围。
想起八幡看着那个男人背影时,瞳孔里那种罕见的……敬畏。
不是尊敬。
是畏惧。
由比滨缓缓放下手机。
她抬头看向那栋公寓楼。
某一层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那里面。
她最好的朋友,正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餐桌旁。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楼下。
像个局外人。
公寓里。
寿喜锅吃完了。
穹抱着云岫窝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云峥起身收拾碗筷。
雪乃站起来想帮忙,却被他挡住。
“你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很淡。
“明天七点,我会敲门叫你一起吃早饭。”
雪乃愣住。
她看着云峥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正是这份平静,让她突然意识到——
从今天开始。
她的生活,已经彻底进入了这个男人的轨道。
早饭。
晚饭。
日常。
未来。
全都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引着。
不紧。
不痛。
却无法挣脱。
她低下头,轻声说:
“……好。”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咔哒。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冰冷,刺眼。
雪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沙发上睡着的穹,还有厨房里洗碗的云峥。
那一幕,像一幅画。
温暖得让人心疼。
她关上门。
走廊再次变得冰冷。
她站在自家门前,掏出钥匙。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转动钥匙。
咔哒。
门开了。
空荡荡的公寓,崭新,毫无生气。
但此刻——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空掉的粥碗。
看着自己手里那串冰冷的钥匙。
突然觉得。
这里,也没那么冷了。
至少——
隔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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