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麻辣牦牛肉

  他从小在牧扬长大，宰牛杀羊是刻在骨子里的日常。

  他自认自己的刀法在同辈里无人能及。

  可他现在看着舒幡。

  看着她握刀的姿势，看着她手腕的每一次翻转。

  带着冰冷杀意的精准。

  他喉咙发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你……你以前学过屠宰？”他的声音干涩。

  屠宰师？

  舒幡没有抬头。

  刀锋依旧在肉块间游走，发出细微而利落的撕裂声。

  “在需要自己动手找食物的时候，什么都得学。”

  她的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次仁滚烫的心上，却瞬间化成了一片刺骨的冰。

  他想象不出来。

  一个在北京念书的娇滴滴的女大学生，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需要自己动手去“找”食物。

  那不是“做”饭，不是“买”菜。

  是“找”。

  像野兽一样在荒原里寻找果腹的东西。

  这个词带着血腥味。

  肉条被精准地切割成完全一致的形状和厚度。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她将那些鲜红的肉条扔进一个巨大的陶盆。

  粗盐。

  她抓起一把，均匀地撒在肉上，手指的力道沉稳，毫不迟疑。

  她开始揉搓。

  冰冷的肉，温热的掌心。

  盐粒在指尖下融化，渗入肌理。

  真奢侈。

  她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指和那鲜红的肉块。

  一切都像一扬不真实的梦。

  做完这一切，她捧起了那一大碗红得发亮的粉末。

  辣椒混杂着她从达瓦的药草里挑拣出的香料，带着一种霸道又决绝的香气。

  次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眼睁睁看着舒幡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碗看起来就足以致命的红色粉末大把大把地撒进陶盆。

  “咳咳咳！”

  辛辣的粉尘在空气中炸开，像一团红色的雾。

  次仁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狼狈不堪。

  “你这是要做什么？谋杀吗？放这么多辣椒，谁能吃得下去！”他嘶吼着，像是要用声音驱散那股呛人的味道。

  舒幡没有理他。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仿佛离她远去。

  她戴上一双干净的皮手套，开始用力地揉搓那些肉条。

  她揉得极其仔细。

  要让每一寸肉的表面都均匀地、厚厚地裹上这层火红的外衣。

  整个陶盆里的肉条在她手下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准备工作完成。

  舒幡的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土灶上。

  古老、笨重，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她没有直接生明火。

  她熟练地在灶膛里铺上一层厚厚的、晒干的牛粪饼。

  点燃。

  让它慢慢地、没有火焰地、安静地燃烧。

  直到牛粪烧透，变成一堆炽热的、暗红色的灰烬。

  她用铁钳在灶膛上方小心地架设了几根废旧的铁棍。

  一个简易的烘烤架。

  最后，她将那些裹满了辣椒的肉条一条一条地挂在了铁棍上。

  像挂起一排排风干的战利品。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灶膛里没有跳跃的火苗，只有炭灰散发出的稳定而持久的低温热量，无声地炙烤着上方的肉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厨房里那股呛人的辣味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它渐渐地与肉的香气开始融合。

  起初是一种生硬的冲撞，充满了攻击性。

  但慢慢地，肉的香气在热力的催化下变得越发浓郁、醇厚。

  而辣椒的辛辣则化为一种霸道而勾人的香味。

  不再是单纯的呛，而是一种能够钻进骨头缝里的香。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闻的、极具侵略性的奇特香气。

  这股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厨房的门窗缝隙里探了出去，开始霸道地占领整个院落。

  次仁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是来做什么的。

  他从最开始的靠在门框上摆出看好戏的架势，变成了蹲在灶台边。

  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猎犬。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在热气中慢慢收缩、颜色由鲜红变得暗沉的肉条。

  肉的表面，油脂被一点点地逼出来，与那层红色的粉末凝固在一起，闪着诱人的光。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的肚子发出了不争气的、响亮的咕噜声。

  他忘了要去质问。

  忘了那十卡车辣椒的天价巨款。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做的东西？

  “次仁，厨房里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大的味道？”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达瓦穿着他那身素色的藏袍，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他本在自己的药房里整理药材，却被这股过于强烈的味道硬生生从禅定的心境里拽了出来。

  那味道太霸道，让他无法忽视。

  次仁像是守护着自己宝藏的野狼，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对自己的二哥喊道：“是阿幡在做好吃的！二哥你等着，马上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和期待。

  达瓦愣住了。

  他看着的弟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观察着火候的舒幡。

  她的侧脸在灶膛昏暗的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达瓦的心里充满了探究和更深的好奇。

  就在这时，舒幡动了。

  她用一根干净的木筷轻轻戳了戳其中一条肉干。

  肉干已经变得干硬，质感坚实。

  她点点头。

  那神情仿佛一个将军检阅完自己即将出征的士兵。

  满意。

  她用铁钳取下了那第一根烘烤完成的肉干。

  “嘶——”

  肉干还冒着丝丝的热气。

  那股浓缩了肉香、辣味和各种香料芬芳的味道，在近距离下几乎凝成了实质。

  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你最脆弱的食欲中枢。

  这是一种酷刑。

  一种甜蜜的酷刑。

  次仁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死死地黏在那根暗红色的肉干上，再也移不开。

  舒幡拿着那根肉干。

  她没有自己品尝。

  只是轻轻吹了吹上面灼人的热气。

  然后，在次仁和达瓦惊奇的注视下，将它递到了次仁的面前。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的秘密武器。

  “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