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越嚼越有滋味

  那根暗红色的肉干就在他眼前，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那股霸道又蛮横的香气，此刻凝聚成一股绳，拧着钻进他的鼻腔，在他的大脑里掀起一扬风暴。

  他看到舒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黑曜石，光滑，冷硬。她不像是在分享美食，更像是在展示一件打磨完成的兵器。

  “尝尝。”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次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和本能正在进行一扬惨烈的搏斗。前一刻，他还想质问她凭什么挥霍家里的钱财，下一秒，他的身体却被这股香气彻底出卖。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根肉干。动作快得像一头扑食的雪豹。

  肉干入手滚烫，他却毫不在意，直接塞进了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肉干外壳酥脆，内里坚韧。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那层包裹在表面的辣椒和香料混合物率先炸裂开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的辣意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

  “咳……咳咳咳！”

  次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吞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那股辣意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冲进气管。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水！水！”他含糊不清地嘶吼着，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达瓦皱了皱眉，快步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声音温和，转身去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

  舒幡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次仁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她知道这种辣度的威力。在末世，这是最快刺激肾上腺素、让濒死的人强行提起精神的方法之一。对一个不吃辣的藏族少年来说，这无异于一扬酷刑。

  次仁接过达瓦递来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冰凉的清水暂时压制住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你……你这是……咳咳……谋杀……”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舒幡，话都说不完整。

  “继续嚼。”舒幡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次仁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继续嚼。”舒幡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还含在嘴里的那块肉干上，“咽下去，或者吐出来。”

  这是命令。

  次仁骨子里的那股桀骜不驯被点燃。他瞪着舒幡，仿佛要用眼神把她烧穿。吐出来？在他二哥面前认输？绝不可能！

  他心一横，闭上眼睛，忍着那股酷刑般的辣意，开始用力地咀嚼起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牙齿的碾磨，那股单纯的、充满攻击性的辣味似乎开始退居二线。一股浓郁的、深藏在肉干纤维深处的肉香被释放了出来。那是牦牛肉独有的、带着草原和阳光气息的醇厚味道。

  这股肉香与辣椒的霸道、香料的芬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单纯的冲撞，而是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极富层次感的复合味道。

  韧，香，辣，麻。

  每咀嚼一下，味道就更丰富一分。肉的韧劲让牙齿必须用力，而每一次用力，都有更多的肉汁和风味从紧实的纤维中迸发出来。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将高原傍晚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的毛孔都仿佛舒张开了，微微地渗出汗来。

  次仁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奇，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全然的、沉醉的享受。

  他忘了咳嗽，忘了流泪，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口中那块小小的肉干，以及它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味觉体验。

  院子里的人早就被这持续了两天的味道勾得心痒难耐。厨房门口不知不觉已经围了些人，有负责洒扫的阿妈，也有几个年轻的塔吉克族人，他们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里张望。

  “次仁少爷这是怎么了？被呛着了？”

  “天呐，那盆里红通通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吓人。”

  “可是闻着好香啊……”

  达瓦看着弟弟脸上那副如痴如醉的神情，心中的好奇也达到了顶点。他走上前，从灶台上挂着的一排肉干里取下一根。

  他没有像次仁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先仔细地观察。肉干色泽暗红发亮，表面凝固着一层油脂和香料的混合物，质地干硬。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复合的香气让他这个常年与药草为伴、心如止水的人，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辣。

  这是第一感觉。但他的忍耐力远非次仁可比，他平静地承受了这股辣意的冲击，然后开始细细地品味。

  越嚼，他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以辛辣之物驱寒，激发气血。再用牦牛肉本身的温补之性固本。这东西……不仅是食物，还带了几分食补的道理，是极好的御寒食物，易于保存运输。”达瓦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探究和赞赏。

  此时，次仁已经将嘴里那块肉干彻底咽了下去。他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都是滚烫而辛香的。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舒幡，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再……再给我一根！”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渴望。

  舒幡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灶台上挂着的那一排。

  次仁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上烫，直接扯下来两根，一根塞进自己嘴里，另一根则献宝似的递给达瓦。

  “二哥！你尝尝！这个！这个太绝了！”

  达瓦看着弟弟那副狂热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根，微笑着对舒幡说：“阿幡，你这个……很了不起。”

  舒幡知道，第一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