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师尊，很快，我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彼时，凌乱的发丝黏在他被汗湿透的颈侧。

  每走一步，浑身的酸软与钝痛都在叫嚣。

  刚越过山门的结界，他便瞥见不远处的石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缩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祈奕玄。

  少年哭得格外伤心，哭得时候双手还紧紧攥着衣角，肩膀抖得厉害。

  呜咽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带着浓浓的惶恐，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让温时砚心一慌。

  虽然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但他心中却莫名升起了一种想上前去安慰少年的冲动。

  于是，他脚步不停歇的继续向前走着。

  直到温时砚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祈奕玄才猛地抬起头。

  霎时，两道目光瞬间交汇。

  看清祈奕玄的脸后，温时砚愣了神。

  只见眼前之人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尖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一看就是哭了许久。

  只不过，看清来人是温时砚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悲伤竟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庆幸的神色。

  “师、师尊？”祈奕玄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没等温时砚站稳脚跟，他便扑了过来，双臂紧紧抱住温时砚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上，嚎啕大哭起来。

  “师尊！”

  “您终于回来了！”

  “呜呜呜……徒儿还以为，还以为您再也回不来了！”

  “呜呜呜，徒儿想死您了!”

  他抱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温时砚勒得喘不过气：“您去魔界那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徒儿真的想死您了。”

  “徒儿一直在担心您被那魔头欺负……被那魔头折辱！”

  温时砚听到这话，嘴角一抽。

  欺负?

  折辱?

  没那么轻松！

  凌羡渊对自己做的事，岂止是这两样!！

  温时砚想想就觉得来气。

  祈奕玄继续说着：“没想到您竟然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您知不知道，徒儿都快担心死了……”

  “您被掳走的时候，徒儿甚至都想上去和那魔头拼命!”

  “只可惜徒儿当时被那魔头的定身术定住，无法动弹，后来还是其他长老帮徒儿将定身术解开的。”

  “呜呜呜，徒儿怎么这么没用……”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温时砚的衣料，触到肌肤时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他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从未想过，这个徒弟，竟然会这般在乎他，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想去救他。

  搞得他有点羡慕这具身子的原主了。

  凭啥这具身子的原主手底下能有这么好的徒弟啊!

  而他手底下，全都是孽徒!

  温时砚有些气不过，但又不好发作。

  长舒了一口气后，才终于平复了心底的情绪。

  随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祈奕玄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别哭了，为师没事。”

  他顿了顿，用指腹擦了擦祈奕玄脸颊上的泪水，语气柔和，“你看，为师这不是好好活着回来了吗？而且为师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祈奕玄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抽噎着问：“真、真的没事吗？师尊，那魔头没对您做什么不好的事吧？您脸色好差……”

  温时砚赶忙解释：“脸色差只是因为……因为……”

  “因为为师从那魔头手底下脱身时，一路拼命奔逃，不仅跑得急，更是奔逃了许久，实在是被累坏了，所以脸色才会这般难看。”

  温时砚露出一个笑，试图让祈奕玄安心，但那笑容怎么看都觉得很勉强。

  “师尊，您真的没事吗?”祈奕玄依旧不放心，问道。

  “真没事。”温时砚道，“就是赶路赶得有点累。乖，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像只小兔子似的。”

  他轻轻拉开祈奕玄的手，扶着那人的肩膀，又道：“乖，跟为师回宗门。等为师好好歇一歇，就都好了。”

  祈奕玄重重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平复完心中的情绪后，他才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珠，紧紧挨着温时砚，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往宗门内走去，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师尊，徒儿给您炖了您爱喝的莲子羹，一直温着呢，您回去就能喝……还有，徒儿给您收拾了干净的房间，您好好睡一觉……”

  温时砚听着耳边软糯的叮嘱，竟莫名的晃了神。

  奇怪。

  这少年的性子……

  怎么和夜无言如此相像?

  当年他还在断尘宗时，夜无言便是这般模样。

  从前，不管他下山除妖多晚归来，夜无言也总会给他温一盏煮的恰到好处的清茶；他下山采摘草药不慎擦伤手背，夜无言转头便会将干净的帕子和药膏递到眼前。

  可下一秒，温时砚嘴角的笑意又淡了些。

  他想起，夜无言对谁都向来如此。

  那人对谁都是这般温和体贴，这般细致入微。

  故而宗门里的师弟师妹都敬他慕他，甚至连素来严肃清冷的掌门沈归鹤，都对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也难怪，他是这本书的万人迷男主，生来就该这般招人喜欢。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自己的好从不是独一份的。

  温时砚清楚记得，当年被凌羡渊困在魔界的百年里，他日日都盼着夜无言能来救自己。

  可他一等便是百年，直到凌羡渊杀了九百九十九人，那人才终于现身。

  却也正是这迟来的救援，间接将他推向了绝路，让他最终葬送了性命。

  他临死前还傻傻地想，是不是自己不够重要，才不值得夜无言多费心思。

  后来他才恍然大悟，夜无言对谁的关心都是一样的分量，他的体贴是天性，温柔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来不是为某个人专属。

  但一想到如今，夜无言已经死了，温时砚不免又感到心痛。

  那个会为他温茶，会给他递药膏，会常常关心他的徒儿，再也回不来了……

  ……

  魔宫深处的密室里。

  寒气刺骨。

  唯有中央那具冰棺泛着幽幽冷光。

  凌羡渊径直跪在冰棺前，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棺壁上，眸光深深。

  冰棺之内躺着的，则是温时砚的尸身。

  那人容颜依旧，脸色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丝毫生气。

  “师尊……”凌羡渊哽咽着开口，“徒儿好想您。”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面描摹着棺中人的眉眼。

  “想您想得快要疯了……”

  “师尊，徒儿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让您重生的法子，从未停歇过。”

  “皇天不负有心人，前些日子，徒儿终于在古籍里找到了能复活您的秘方。”

  “只要杀够将近一万名修真界修士，提炼出他们的精血与魂魄，炼成还魂蛊，再将蛊虫种进您的体内，您就能醒过来了。”

  “徒儿自知罪孽深重，也知道您不喜徒儿杀人。”

  他喉结滚动，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棺上，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可徒儿没有办法，徒儿不能没有您。只求您醒来，见到徒儿之后，不要怪罪徒儿……徒儿真的离不开您……”

  “师尊，您放心。待您重归人世，徒儿必弃屠刀、敛杀伐，自此封剑藏锋，再不染半分血腥。”

  “只要您能复活，徒儿以后就再也不杀人了……”

  说罢，他将额头抵在冰棺上，肩膀微微抽动着，似在啜泣。

  过了许久，他才止住哭声，直起身子，凝视着棺中的人，道：“师尊，徒儿现在只要再杀一个修士，就凑够数了。”

  “等炼成还魂蛊，您就能回到徒儿身边了……您放心，这最后一步，徒儿一定会做好。”

  “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