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沙瑞金布眼
作者:不爱运动的尘埃
高育良、祁同伟、京海的黑金往事、陈海的悲剧……这些名词背后勾连的线索,无论真假,都已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而他沙瑞金,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他不能仅凭田国富的一面之词就做出判断,更不能让自己陷入无端的猜忌而被他人利用。
但他更不能对潜在的巨大风险视而不见,尤其是在公安系统这个至关重要的刀把子上。
他需要更直接、更可靠的信息源,需要一双甚至几双属于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沉思良久,他掐灭了烟蒂。他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没有自报家门,仿佛早已知道来电者是谁。
沙瑞金同样没有称呼对方,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田国富汇报的核心内容,特别是关于高育良与高启强同村且疑似近亲的关联,以及祁同伟与高启强集团发迹时间线的“巧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方显然掌握着更多、更深的背景信息。
“育良同志在香江参加国际司法交流论坛那次,随行的企业代表团里,有一个名字叫高启强的京海企业家,是以地方优秀民营企业家代表身份被临时增补进去的。会后,他们有过一次非正式餐叙,只有三四个人。”
“类似的巧合,在他后来几次去京里开会时也出现过。高启强这个人,很懂得借势,也很会投资。”
沙瑞金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比田国富说的同村传闻更进了一步,是有迹可循的实质接触。
“至于这次举报……”
老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秘书小李那件事,背后推动的力量不简单。除了田国富说的那些,还有一点。祁同伟的岳父,梁群峰老书记,上周私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以前在省警卫局工作过,后来下海经商,和京海那边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更重要的是,小李出事前,这个人在那家会所附近出现过。”
“而就在小李被抓的第二天,梁群峰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时间不长,但听语气,像是道谢。”
沙瑞金的瞳孔骤然收缩。梁群峰!这位早已退居二线、但在汉东政法系统乃至更广范围内仍有深远影响力的老同志,竟然也牵扯进来了?
如果真是梁群峰在背后运作,利用小李这个蠢货的放纵来制造事端,其目的就绝不仅仅是打击一个秘书那么简单。
这很可能是一石多鸟:既敲打他沙瑞金,又可能意在搅动公安系统人事,甚至还可能试图离间或测试他与高育良的关系!
“梁璐最近和祁同伟回娘家次数多了,每次出来时心情不错。梁泽群对女儿这个女婿,看来是下了些本钱安抚,或者达成了新的默契。” 老者最后补充了一句,随即挂断了电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沙瑞金缓缓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汉东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浑。
高育良看似这届不行,下一届就要退居二线,但影响力却很在,而且他还在布局,以后退居二线还有可能通过祁同伟和高启强这样的白手套和黑手套复杂的人情网络继续延伸。
祁同伟与京海的旧账疑云未散,背后又站着梁群峰这样一位老丈人;而梁群峰的出手,动机暧昧,能量却不小。
“这些老同志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沙瑞金喃喃自语,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动地等待纪委的调查结果,也不能完全依赖秘书长这种体制内的常规信息渠道。
他必须尽快建立一条或多条更直接、更隐秘、更忠于自己的信息线,要在汉东这块复杂的棋盘上,布下自己的眼。
他想到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是目前他能想到的相对可靠、且与汉东现有几股主要势力都存在一定隔阂或矛盾的人选。
第一个,是省公安厅副厅长,黄景荣。此人并非汉东本土干部,是从外省交流过来的,业务能力强,作风硬朗,但在汉东公安系统内,一直被祁同伟和常务副厅长压着一头。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想起,妻子王思妍曾无意中提起过,黄景荣是她早年带过的一个研究生,虽然毕业多年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总会发条问候信息,只要她方便,都会上门拜访,保持着基本的师生情谊。
有这层关系在,可信度和可接近性都提高了不少。黄景荣的诉求也很明确——他肯定不甘心久居祁同伟之下,渴望获得更重要的位置和更大的话语权。
第二个,是省司法厅巡视员,赵东来。此人原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是林砚舟主政京州后,以优化班子结构、加强专业化建设等理由,将他从实权岗位上调整到司法厅这个相对清闲的巡视员岗位上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林砚舟在清洗李达康时代留下的旧部,安排自己更信任的人。
赵东来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他在公安系统多年,经验丰富,人脉深厚,尤其是对京州乃至汉东政法系统内的人物关系、历史纠葛了如指掌。
他现在处于半闲置状态,正是最容易争取,也最需要机会证明自己、重返舞台的时候。
用他来制衡和了解林砚舟在京州政法系统的布局,再合适不过。
这两个人,一个在公安系统内部与祁同伟有直接竞争关系,一个被林砚舟排挤而对林砚舟势力心存不满。
他们的利益诉求与沙瑞金当前的需求——获取真实情报、制衡主要对手、布局关键岗位——有着高度的契合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是汉东本土几大派系的嫡系,相对干净,也更容易掌控。
沙瑞金没有犹豫,他先给妻子王思妍打了个电话,简单询问了黄景荣当年在校的表现和印象,王思妍对这位学生评价不错,认为他正直、肯干、有想法。
这增加了沙瑞金的信心。
随后,他以自己的名义,分别向黄景荣和赵东来发出了会见邀请,时间就定在当晚,地点不在省委大院,而是在城郊一处由省委办公厅用于特殊接待的宁静院落。
当晚,沙瑞金提前来到了那处名为竹苑的院落。这里环境清幽,安保严密,谈话绝无被监听之虞。
黄景荣先到。他五十岁上下,身材敦实,目光炯炯,接到沙瑞金亲自召见的秘密通知,显得既紧张又有些激动。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在简单的寒暄和询问了其家人情况后,直接切入了正题。
“景荣同志,你在公安厅工作有些年头了,对全省公安队伍的现状,特别是厅里的情况,怎么看?”
沙瑞金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工作探讨。
黄景荣略一沉吟,知道这是表现也是考验的机会,他谨慎地开口:“书记,全省公安干警在省委和省厅党委的领导下,整体是好的,是能打仗、能打硬仗的。但在一些深层次问题上,比如个别地方历史遗留的警商、警匪勾结问题是否彻底肃清,队伍专业化、规范化建设如何适应新形势,尤其是科技强警、数据警务方面,我们与先进地区还有差距。”
“厅里各项工作在祁厅长领导下有序推进,不过在一些重大案件侦办和关键岗位用人上,我个人认为还可以更公开透明,更能激发一线同志的积极性。”
他的话有褒有贬,既肯定了成绩,也委婉指出了问题和可能存在的一言堂倾向,分寸拿捏得不错。
沙瑞金点了点头,话锋稍微一转:“我听说,你和祁同伟同志在工作上有些不同的看法?”
黄景荣心头一凛,知道关键问题来了。
他挺直腰板:“书记,工作上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都是为了工作。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决定,维护厅党委的团结。但是,”
“如果涉及到原则问题,涉及到队伍纯洁性和执法公正性,我黄景荣保留向上级组织反映情况的权利和义务。”
“哦?比如哪些原则问题?” 沙瑞金目光如电。
黄景荣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下决心,最终开口:“比如,关于京海市过去一些涉黑案件的复查问题,我认为有些疑点尚未完全查清,但相关调查阻力不小。”
“再比如,厅里某些项目的招标和采购,流程上似乎可以更规范。还有个别干部的使用和提拔,背景考察或许可以更深入一些。”
他没有具体点名,但所指已经相当明显。
沙瑞金默默记下,没有继续深究,转而问道:“如果,省委需要更全面、更真实地了解公安系统,特别是省厅及一些重点地区的情况,你认为该如何着手?我需要的是不受干扰、直达本质的信息。”
黄景荣精神一振,知道机会来了:“书记,我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一是审计和巡察的深入,特别是对重点单位和项目的经济审计;二是拓宽内部举报和反映渠道,真正保护敢讲真话的同志;三是关注一些冷案子、旧案子,有时候真相就藏在下面;四是可以建立一些非正式的、点对点的信息沟通渠道,避免层级过滤导致的信息失真。”
“我个人,愿意随时向书记汇报我所了解的、符合组织原则的任何情况。”
沙瑞金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知道,黄景荣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表明了态度。
“好。景荣同志,你的想法很好。公安工作事关重大,省委需要听到各种声音,掌握全面情况。你放手工作,有什么想法和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他用了直接两个字,意义非凡。
送走神情振奋、仿佛注入强心剂的黄景荣,沙瑞金稍事休息,等待赵东来的到来。
赵东来得稍晚一些,他年纪比黄景荣大几岁,身上带着一种经历过起伏后的沉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沙瑞金对他更客气一些,亲自给他倒了茶。
“东来同志,从一线实战岗位到巡视员岗位,还适应吗?” 沙瑞金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关切。
赵东来苦笑一下:“感谢书记关心。适应是适应了,就是有时候,这手啊,闲得发慌,心里也空落落的。总想起以前带兄弟们办案子的日子。”
“是啊,人才难得,经验更难得。”沙瑞金表示理解。
“特别是像你这样,在公安战线耕耘多年,对汉东,尤其是京州情况非常熟悉的同志,宝贵的经验不能荒废了。”
赵东来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书记过奖了。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调研,为司法行政工作献计献策。”
“调研很重要。”沙瑞金顺着他的话。
“尤其是对社会治安深层问题、政法系统运行中可能存在的隐患、以及历史遗留的一些复杂案件的调研,很有价值。你现在位置超脱,看问题可能反而更清楚、更客观。”
赵东来立刻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他坐直身体:“书记,不瞒您说,我这段时间也没完全闲着。确实有些观察和思考。比如,当前经济活跃,跨区域流动大,新型犯罪层出不穷,但我们一些地方的政法联动机制还存在脱节,地方保护主义在某些领域仍有市扬,影响了打击效率和公正司法。”
“再比如,一些过去的案件,因为当时条件限制或各种原因,可能并未完全水落石出,其中的教训值得深入总结。”
他顿了顿,看着沙瑞金,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一个案子,牵扯的不仅仅是案子本身。办一个案子,可能会触动一张网。”
“这张网上有多少结点,结点之间如何连接,力量如何传递,才是更值得研究的问题。我虽然不在其位,但过去积累的一些人脉和了解的情况,或许还能为组织提供一些参考。”
沙瑞金非常满意赵东来的悟性和表述。这个人不仅有能力,而且很懂政治语言,知道什么该说,怎么说。
“东来同志,你的视角很有价值。省委需要这种深入、客观的调研和思考。特别是关于一些复杂历史经纬的梳理,关于当前政法领域新动态的研判。”
沙瑞金郑重地说,“我希望你能发挥你的特长和经验,不定期地,以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向我提供一些有深度、有见地的情况反映和分析建议。不局限于司法厅的工作,视野可以更开阔一些。”
“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书记的信任!” 赵东来站起身,郑重表态。他知道,这意味着他重新进入了一位主要领导,很可能是未来汉东最高领导的视野,获得了东山再起的重要机会。
而他要付出的,就是他的经验、人脉和对汉东政法系统深刻的洞察力。
送走赵东来,夜已深沉。
今晚的两次秘密会见,是他正式在汉东布局自己信息网络和预备力量的关键一步。
黄景荣将成为他深入公安系统内部、制衡乃至必要时替代祁同伟的重要棋子;赵东来则是他了解政法系统历史纠葛、洞察林砚舟势力动向以及获取更广泛情报的隐形触角。
这还不够,但是一个重要的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常规渠道和个别心腹的外来者。
他开始编织自己的网,埋下自己的线。
高育良的深沉,祁同伟的模糊,梁群峰的老辣,林砚舟的强势,刘长河的莫测……面对这些汉东的地头蛇和实力派,他沙瑞金,终于要以我为主,主动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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