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首饰

  楚菀儿在毓德院的抄手游廊上发呆。

  她实在不想回到那间令人作呕的正房。

  “前面可是楚姑娘？”

  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情。

  楚菀儿驻足回头，只见一个内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玄狐翠羽裘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环髻，簪着赤金点翠海棠珠花，眉眼明丽，顾盼间带着一股被娇养出来的天真与傲气。

  “我是楚菀儿，不知这位小姐是……”

  楚菀儿福了福身，姿态温顺。

  那少女走上前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

  “我姓谭，名芷柔，太夫人是我嫡亲的姑祖母！刚来府里小住几日，便听说楚姐姐的事了，特意在此等候，想见见姐姐呢！”

  谭芷柔……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

  太夫人母家，乃江南声名赫赫的氏族——谭家。

  谭氏一族，诗礼传家，历朝历代已出过三位阁老，门下子弟、故旧门生遍布朝野，盘根错节，于江南官场乃至整个朝堂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太夫人能在定国公府中地位超然，不仅仅因为她是已故老国公的正妻，更因为她背后站着整个枝繁叶茂、举足轻重的江南谭氏。

  而谭芷柔，正是谭家备受宠爱的嫡系孙女。

  楚菀儿心念电转，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她的胳膊，温顺浅笑：

  “谭小姐金安。”

  “姐姐快别客气！”

  谭芷柔笑语嫣然，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和发间那枚简单的玉簪上停留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被她更浓的笑意掩盖：“恭喜姐姐与凛渊表哥成婚！真是天大的喜事呢！”

  她嘴上说着恭喜，语气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揶揄：“凛渊表哥性子最是温和，姐姐日后定能舒心。虽说表哥身子弱了些，但有姐姐这等神医在侧，想必不日便能康复呢！”

  楚菀儿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机锋？

  只是她目前还不想和谭芷柔起冲突。

  楚菀儿低头，似乎真的在因为被人议论婚事而羞赧：“谭小姐谬赞了。”

  谭芷柔对她的温顺似乎很满意，但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她凑近了些，仿佛分享秘密般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炫耀：

  “说起来，我们日后真要做一家人了呢！昭明小叔叔……待我极好，”

  她说着，纤指似是不经意地拂过耳垂上那对水色极佳的翡翠耳坠。

  “喏，这对‘绿水沉’，就是前几日昭明特意差人从金陵送回来的，说是衬我肤色。他平日里瞧着威严，心思却细，连我随口提过喜欢翡翠都记得。”

  楚菀儿睫毛微颤。

  原来……他也给她送了首饰。

  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楚菀儿，你在在意什么？

  她在心底狠狠自嘲，都已经嫁作他人妇了，还管他送谁首饰做什么。

  再抬眼时，她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温和，唇角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婉真切。

  “谭小姐与靳大人如此情深，真是令人羡慕。”

  谭芷柔仔细观察着楚菀儿的表情，见她面目温和，看不出喜怒。

  心中不免有些迟疑。

  谭芷柔方才叫住楚菀儿时，就被楚菀儿的回眸狠狠惊艳了。

  虽未施粉黛，衣着素净，可那张脸……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首看来，那姿态，那风致，竟让这满园初绽的梅花都黯然失色。

  这样的绝色佳人，连她见了都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听说还是被昭明小叔叔点头准许进府暂居的。

  那昭明小叔叔……就真的对楚菀儿这样的美人儿，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不管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谭芷柔脸上的笑容明媚，甚至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羞涩，再次亲昵地挽住楚菀儿的手臂。

  “楚姐姐，你是不知，昭明叔叔瞧着冷，私下里待我却总有几分纵容呢。”

  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分享着独属于两人的秘密，“就比如我头上这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

  她说着，脑袋微微一侧，那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上的细羽便颤巍巍地晃动起来，流光溢彩。

  “这可是去岁我生辰时，他亲自去玲珑阁挑了样子，盯着匠人改了三次才成的。他说……这蝴蝶灵动，如我一般。”

  她不等楚菀儿反应，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掩唇轻笑：“还有上次，我在他书房里临帖，不小心将墨汁溅到了他刚写好的奏章草稿上！”

  “若是旁人，只怕早就被轰出去了，可他只是皱了皱眉，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竟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让观止重新铺了纸，就在我旁边又写了一遍。还说我……嗯，说我‘笨手笨脚，倒也坦诚’。”

  她学着靳昭明那低沉微冷的语调，惟妙惟肖，语气里满是甜蜜的抱怨。

  “姑祖母说，小叔叔那书房等闲人进不得，连几位幕僚先生议事都要屏息凝神，偏生我能在那儿闹他。”

  她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天真的、却又精准无比的炫耀，“楚姐姐你说，小叔叔是不是待我与旁人不同？”

  她悄声道：“说不定，过些时候，你就要唤我一声‘小婶婶’呢！”

  楚菀儿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实在不想听别的女人在她面前诉说靳昭明的温柔体贴与甜蜜。

  楚菀儿忍不住反击：

  “谭小姐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确是身心舒畅、备受呵护之相。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纤长的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若有所思地继续道：

  “谭小姐近日是否偶尔会觉得心神亢奋，却难以安寝？夜间多梦，清晨醒来口中微苦？”

  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完全是一副医者仁心、为病患担忧的模样。

  “若真如此，还需稍加静养，平心静气为好，勿要到处行走，张扬跋扈。”

  “……啊？”

  谭芷柔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心神亢奋、难以安寝？

  这、这不就是在拐着弯说她惦记小叔叔惦记的睡不着觉吗？！

  楚菀儿看着谭芷柔青红交错的脸色，心底冷笑。

  “菀儿多嘴了，谭小姐恕罪。您金尊玉贵，自有太医圣手调理，菀儿告退。”

  楚菀儿转身，那素净的背影挺直如竹，步伐沉稳地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一阵穿堂风吹过，廊下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是在嘲笑谭芷柔的自作多情。

  “你站住！”

  谭芷柔猛地提高声音。

  她快步上前，拦在楚菀儿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楚姑娘真是好医术啊，看一眼就能看出我‘心火妄动’、‘肝气不舒’？”

  她语带嘲讽，“怕不是自己心里不痛快，就看谁都不顺眼，随口污蔑吧？谁知道你这身医术是真是假，别是在这里装神弄鬼，招摇撞骗！”

  艺芝气得脸色通红，刚要开口维护自家姑娘，却被楚菀儿轻轻按住。

  楚菀儿终于正眼看向谭芷柔，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谭小姐，”楚菀儿的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周围每个人都听见，“你方才说话时，气息短促，声调尖锐失稳，此乃心气虚浮之兆。”

  “若我判断无误，你非但夜间难寐，白日里亦常感莫名烦躁，甚至……月信亦当有延期、伴有血块腹痛之症吧？”

  谭芷柔的瞳孔骤然收缩。

  楚菀儿所说的症状，尤其是最后那关于月信的话……竟分毫不差！

  巨大的震惊和羞耻感席卷了谭芷柔。

  楚菀儿不再看她，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谭小姐，讳疾忌医，最终受苦的是自己。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