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鸿门宴

  司铭选的餐厅在京市最繁华的地段，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

  门脸低调，内里却极尽奢华，一步一景，处处透着人民币燃烧的味道。

  包间里，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坐了不到十个人，显得空旷又疏离。

  宋瑶和司铭分坐主宾位，两家公司的下属则很有眼色地隔开了距离，埋头研究着面前精致的骨瓷餐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气氛从落座开始就很奇怪。

  菜是司铭点的，没问过任何人意见，净是些昂贵却华而不实的菜式，什么澳洲龙虾刺身、堂煎顶级和牛，恨不得把“人傻钱多”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宋瑶的项目经理小张，看着那盘堆成小山的鱼子酱，手里的筷子抖了抖，心想这一口下去，怕不是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只见宋瑶神色自若，仿佛对眼前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宋总，尝尝这个。”司铭亲自起身，用公筷夹了一块和牛，想放进宋瑶碗里。

  宋瑶不着痕迹地将碗往旁边挪了挪，端起茶杯，对他笑了笑：“多谢司总，我不吃生肉。”

  司铭夹着肉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有些尴尬。

  他收回手，将肉放进自己盘里，脸上的笑容不变：“是我的疏忽，忘了提前问宋总的喜好。不像我堂弟，和宋总朝夕相处，肯定对你的口味了如指掌。”

  来了。

  宋瑶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放下茶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司总说笑了。我和司衍都很忙，算不上朝夕相处。不过，真正关心一个人，是不需要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的。”

  她这话，既撇清了自己和司衍“朝夕相处”的亲密，又暗暗回击了司铭，点明他连这点表面功夫都做不好，根本谈不上“关心”。

  司铭脸上的笑意又僵硬了几分。

  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说话，就像在打太极，他出的每一拳，都被她轻飘飘地化解，甚至还会反弹回来，让自己内伤。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说起来，我堂弟也真是的。宋总你这么好的女朋友，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前阵子听说你们在滨城出了点事，我担心坏了。女孩子家家的，就该被人好好护在手心里，怎么能经历那些危险？”

  这话说得，乍一听是心疼宋瑶，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司衍无能，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

  宋瑶这边的几个员工听了，脸色都有些微妙，纷纷低下头，假装认真吃菜。

  “多谢司总关心。”宋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不过，滨城那件事，是刑事案件，我相信警方会给我一个公道。至于保护……”

  她顿了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才继续说：

  “我觉得，新时代的女性，首先应该学会的是自我保护，而不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毕竟，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司总，您说对吗？”

  这番话，直接把司铭想营造的“英雄救美”氛围，打得稀碎。

  不仅如此，还顺带把他这个“想让人依靠”的男人，也归入了“会跑”的行列。

  “宋总……真是思想独立。”司铭干巴巴地夸了一句，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带刺的那种。

  他身边的助理见状，赶紧端起酒杯，站起来打圆场：“宋总，司总，为了庆祝我们两家公司达成合作，我敬二位一杯！”

  其他人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举杯。

  宋瑶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和众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司铭则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看着宋瑶，眼神里多了一丝阴沉。

  他发现，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根本试探不出任何东西。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披着坚硬外壳的蚌，滴水不漏。

  看来，只能用点猛药了。

  “宋总。”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姿态优雅，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其实，我一直很佩服我堂弟。他这人，能力是有，就是性格太犟，太理想主义。”

  “就像这次，为了你，不惜跟秦家撕破脸，把老爷子气得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这事在家族里，闹得很难看。几个叔伯，都对他意见很大。”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说悄悄话的姿态，但那音量，却又恰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听说，董事会已经有几个元老，开始质疑他作为继承人的资格了。他现在，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压力大得很。”

  “宋总，你是个聪明人。”他的目光落在宋瑶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你跟着他，这条路，不好走啊。”

  这话一出，整个包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拨离间了，这几乎是当众宣告，司衍的地位岌岌可危，而他司铭，才是那个最后的赢家。

  宋瑶这边的几个员工，都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被这番话影响，当场动摇。

  然而，宋瑶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在司铭说完后，还体贴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水。

  “多谢司总提醒。”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不过，这些都是你们司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评论。”

  她抬起眼，看着司铭，眼神清澈而坚定。

  “至于司衍，我相信他的能力。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而且，”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就算他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也会陪着他。我的男人，我自己护着。”

  我的男人，我自己护着。

  这八个字，掷地有声。

  像一个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司铭的脸上。

  他所有的挑拨，所有的暗示，在这句话面前，都成了笑话。

  司铭的脸色，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着宋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被羞辱后的愤怒。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宋瑶却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呀，都这个时间了。”她故作惊讶地说，“我下午两点还有个会，得先走一步了。”

  她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对着桌上其他人点了点头。

  “多谢司总今天的款待，也谢谢各位同事的配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脸色铁青的司铭，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司总慢用。对了，今天的饭钱，应该是记在铭途科技的账上吧？毕竟是庆祝合作。回头，我们宋氏的财务，会把那两个点的利润差额发票，寄给贵公司。希望司总到时候，不要忘了签收。”

  说完，她不再看司铭那张已经气到扭曲的脸，在一众下属崇拜又敬畏的目光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留下司铭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砰——”

  一声脆响，价值不菲的骨瓷茶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碎裂一地。

  而宋瑶，早已听不到这声象征着无能狂怒的巨响。

  她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那张在饭局上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强大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垮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一股深深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和司铭这种人周旋，比签下一个十亿的合同还累。

  他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司家的内斗，父母的担忧，还有……她对司衍那份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深切的忧虑。

  她刚才说，我的男人，我自己护着。

  说得豪气干云。

  可她心里清楚，在司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她的力量，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甚至，连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宋瑶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那份因为谈判胜利而带来的成就感，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无力。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看着那句“早点休息，别太累了”，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

  她打下一行字，又删掉。

  删了，又打。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她发动汽车，汇入车流，朝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既然口头上的支持那么苍白，那就用行动来证明吧。

  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和他并肩而立，强到，能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分心保护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