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无法愈合的旧伤

  司老爷子的病房外，兄弟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们身上，显得有些清冷。

  过了许久，司泽才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听妈说，你这次去芬兰，不是一个人？”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随口一问。

  司衍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母亲的动作这么快。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家里人说宋瑶的存在，尤其是，在爷爷刚刚因为他的婚事而病倒的这个节骨眼上。

  “嗯。”他没有否认。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司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能让他这个一向不近女色的弟弟，为了她不惜跟家里对抗，甚至直接跑到国外去，他很好奇，那会是个怎样的女孩。

  司衍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宋瑶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亮，明亮又狡黠。

  她认真的时候，会微微蹙着眉，有种不容置喙的果决。

  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又会变得很柔软，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她……很好。”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是他词穷，而是他觉得，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无法准确地形容出宋瑶的好。

  那种好，是鲜活的，是立体的，是需要用心去感受的。

  司泽看着弟弟脸上那抹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个弟弟，是真的动心了。

  “你很喜欢她？”

  “嗯。”司衍点头，语气坚定，“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司泽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有欣慰，也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和……伤感。

  “喜欢就在一起吧。”他说，“爸妈那边，我会帮你。至于秦家，生意上的合作，不一定非要靠联姻来维持。爸是个商人，他会想明白这个道理的。”

  “谢谢你，哥。”

  “我们是兄弟，说什么谢。”司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司衍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他记得，在他被绑架之前，大哥司泽的性格，其实并不像现在这样沉静。

  那时候的司泽，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喜欢打篮球，喜欢带着他到处疯玩。

  可是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司泽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再碰那些他曾经热爱的运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看书，后来，更是直接一头扎进了枯燥的生物基因研究里，仿佛只有在那个纯粹的、非黑即白的世界里，他才能找到安全感。

  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弟弟被绑架而受到了刺激，产生了心理阴影。

  只有司衍隐约知道，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他记得，自己被救回来后，一直在发高烧，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大哥在隔壁房间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小兽般的哭声。

  后来，他问过爷爷。

  爷爷只是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说：“你大哥……是为了保护你，受了委屈。”

  具体是什么委屈，爷爷没说，家里人也再没有提起过。

  这件事，就像一个被刻意尘封的秘密，成了司家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哥。”司衍看着司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有没有想过结婚？”

  司泽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结婚”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和……厌恶。

  那种厌恶，是发自骨子里的，深刻到让人心惊。

  “我不结婚。”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司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那个禁区。

  “哥，对不起，我……”

  “没事。”司泽打断他，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握着膝盖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着司衍，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悲伤。

  “阿衍，我跟你不一样。”他说，“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守着我的实验室，守着那些细胞和基因，也挺好。至少，它们不会骗人，也不会……伤害人。”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司衍却听懂了。

  他说的，是五岁那年，那场绑架案。

  “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司衍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当年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司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司衍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司衍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阿衍，你只要记住，你是司家的希望。你一定要幸福。”

  “你要娶一个你真心喜欢的女孩，生几个可爱的孩子，然后，带着他们来我的实验室，让我看看。”

  “这样，就够了。”

  说完，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爷爷。”

  他转身，朝着病房走去，背影挺拔，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

  司衍坐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他终于明白了。

  大哥不是不想结婚，而是不能。

  那场绑架，那个禽兽不如的绑架犯，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一个五岁的孩子，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人间炼狱，才会对亲密关系，产生如此巨大的心理创伤，甚至影响了他的一生？

  司衍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地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场绑架案里唯一的受害者。

  可原来，真正承受了所有黑暗和痛苦的，是他的哥哥。

  而他的哥哥，为了保护他，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一个人，默默地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走了这么多年。

  司衍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

  他发誓，他一定要把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也发誓，他一定要和宋瑶，好好地走下去。

  因为，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幸福。

  还有他大哥，那个用自己的一生，来换取他平安的，最好的哥哥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