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礼乐之缺

  就在敖玄为那七弦琴与伯邑考的悲剧而扼腕叹息之时，一道熟悉的神念传音，在他心湖中悄然响起。

  “师侄，可在洞府中？师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是龟灵圣母。

  敖玄压下心中的波澜，回了一道神念，示意她直接进来便是。

  不多时，龟灵圣母那身着皂黑宫装的沉静身影，便出现在了山谷之中。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在半空中横冲直撞，仿佛发了疯似的七弦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正事上。

  “师侄，今日前来，是有一桩难事，想请你拿个主意。”龟灵圣母的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忧色。

  “师姑但说无妨。”敖玄伸手示意她坐下。

  龟灵圣母落座，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道来：“自我执掌北海以来，赖师侄你之奇谋，颁布新政，开垦荒田，兴修水利，如今的北海，可谓是百废俱兴，民心安定，府库也日渐充盈。”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随即又化作了更深的忧虑。

  “只是，这北海之地，毕竟民风彪悍，无论是人、巫、妖三族，皆是野路子出身，只知以力服人，却不知何为‘礼’，何为‘仪’。”

  “往来行商的外族之人，时常在背后讥笑我北海子民粗鄙无文，不知礼数。更有甚者，一些前来学习我北海冶炼、耕种之术的外族学子，亦将此等笑谈带回了各自的部落国度。”

  龟灵圣母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担忧。她看得长远，知道一个势力的强大，绝不仅仅是军事与经济上的强大，更需要文化与礼仪这种软实力的支撑。

  “我担心，长此以往，我北海虽有强兵富民之实，却无大国威仪之表。名声一旦坏了，日后想要真正与那殷商、西岐分庭抗礼，怕是难上加难。毕竟，一个只知舞刀弄枪，不知礼义廉耻的势力，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也难以获得天下人心的真正归附。”

  敖玄听完，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龟灵圣母的担忧，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一个没有礼仪教化的势力，说得好听点是民风淳朴，说得难听点，就是一群没开化的野蛮人。这样的势力，即便再强大，也只会被人当成是暴发户，是蛮夷，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尊重。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可问题是……

  敖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大。他一个天天想着怎么修炼，怎么赶海，怎么坑人的修士，你让他去搞什么礼乐教化？

  这不纯粹是为难他胖虎吗？

  他脑中飞速盘算起来。截教之中，有精通此道的人吗？

  多宝道人？那家伙一肚子坏水，让他去教礼乐，怕不是要把人都教成伪君子。

  赵公明？那是个豪爽的性子，让他喝酒划拳还行，搞礼乐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三霄？云霄沉静，琼霄活泼，碧霄清冷，似乎都与这“礼乐”二字不沾边。

  罗宣？孔宣？

  敖玄想了想那两个一个比一个暴躁的大哥，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让他们去教礼乐，怕不是要把北海的学堂都给点了。

  龟灵圣母自己，也是个清修的性子，能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已是极限，让她去制定一套繁琐的礼仪规范，也是强人所难。

  “此事……确实棘手。”敖玄沉吟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师姑，此事不急于一时。礼乐教化，乃是百年大计，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先将此事记下，日后再慢慢寻访精于此道的大才。”

  龟灵圣母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已经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送走龟灵圣母，敖玄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

  这个“礼乐”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构建的“三足鼎立”之策，似乎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短板。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听海观澜镜。

  镜中，朝歌城外，羑里。

  那座囚禁了西伯侯姬昌七年的牢狱之外，帝辛的车驾缓缓停下。

  几名内侍，端着一个食盒，走到了姬昌的面前。

  “西伯侯，这是大王特意为你准备的‘美馔’，还请享用。”内侍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恶意。

  食盒打开，里面是三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姬昌看着那三个包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着，将那三个包子，一个一个，慢慢地吃了下去。

  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分作呕，仿佛那只是寻常的吃食。

  吃完之后，他甚至还对着帝辛的方向，遥遥一拜。

  “谢大王赏赐。”

  姬发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狼吞虎咽的吃着包子，像是几天没吃饭一样。

  然而在侍卫走后，姬发怅然泪下。

  帝辛得到属下的汇报后，终于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与释然。

  “哈哈哈！圣人云，虎毒不食子。姬昌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得下去，可见其心，早已没了半分人伦，不过一介行尸走肉罢了。此等人物，何足为惧？传寡人旨意，放姬昌回西岐！”

  敖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份沉重，又多了几分悲凉。

  他知道，姬昌并非不知。他那冠绝天下的卜算之术，岂会算不出这包子里的，正是自己那为了救他而惨死的孩儿的血肉？

  他只是，在用这种最残忍、最泯灭人性的方式，向帝辛证明自己的“无害”，换取那一线生机。

  可怜那伯邑考，一片孝心，最终却落得个尸骨无存，化作仇人腹中餐的下场。

  而那把为他而鸣的七弦琴，此刻依旧在龙隐洞天内悲鸣不止，仿佛在为它那未曾谋面，却已天人永隔的主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敖玄看着镜中姬昌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即便是以他准圣的心境，此刻也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这姬昌，当真是个狼人。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所谓的西岐大业，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天下的枭雄，果然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