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死路
作者:沟子雪
水上的面具终是沉了下去,托着的佛陀被火焰烧尽,水面上无一幸免。
赵宛童震惊,难以置信站起来,盯着南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无法从这句话中缓过来。
相比之下,南栀平静许多,“从小我便知道我活不长久,祖父的药吃再多也没用。”
“是肺痨?”
前世南栀便是肺痨病死的,不过昨日见她连个风寒都没有,怎么就活不长了?
南栀摇头,却不稍作解释,“我羡慕你能闯京城做生意,你捎回来那些东西真的好看,京城十三绝,我真想去看看,以后怕是只有你替我去看看了。”
“你想看,我们现在就去京城!”
南栀只是摇头,起身看着月光在水面的波纹,荡漾之间像极了京城酒楼之上的珠帘,那些残骸在珠帘之间起舞,恍若舞姬身姿轻盈,耳边风声微起,是乐师的长笛,笙箫起,编钟和,古琴作伴,悠扬激荡。
“这段时日你在庄上住着,我死之日,玉柯会给你传信,十三绝,你代我去看吧。”
“南栀!”
赵宛童不知为何会这样,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栀替她擦去泪痕,终于脸上的伪装拿去,久违的眼泪掉下,怎么也止不住。
“我也想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可是京城有人布了一场残酷的棋局,作为棋子,我们没有活路,你若是想我,便写信烧给我,我想你了便托梦给你。”
“可是为何死的是你?”
南栀不过才十四岁,还未及笄,还未来得及看一眼京城,还未来得及看这大好河山,为何死的会是她?
“因为我是首辅的外孙女,新政推行十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南栀擦干眼泪接受自己的命运,“你也别想着为我续命,自我出生之日起,命便定了。”
南栀认命,赵宛童不认,为何作为首辅的外孙女就应该去死?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要让南栀活着!
“这是什么命?我只知道你被搁置在安州十几年,你的外祖父、父亲兄长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你,凭什么你就要承担这个命?既然你认为我是你的退路,那一切交给我,京城那帮人我会一一清理了,不留活路,那我便闯出一条血路!”
赵宛童握紧双拳,微弱的火光在她眼里燃起烈焰。
这盘棋不过是京城那些位高权重的家伙权力角逐的游戏,却白白要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重活一世,她要推翻这盘棋,换个活法!
南栀投来艳羡的目光,艳羡之后是悲凉,她咽下喉咙的梗塞,说道:“等你明白……你就该知道这棋局该如何下,去京城换个活法,就当替我活下去!”
她长舒了口气,或许是因为今夜的畅聊,或许是因为河中的残骸,今夜她脱下了面具,不会再戴上了。
最后看了一眼河面的波光,转身风吹得泪痕有些清凉,踏着月光,她走上了回家的路,这一路走得轻松,可是步伐缓慢沉重。
赵宛童看着她的背影,鼻头酸涩,冷冽的风吹过,她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她分明已经抓住南栀了,为何还是要死?
她知道南栀走的是怎样的路,可为何她这一生就只有死路?
……
压抑的牢房窄而闷热,血腥和腐烂的味道四处流窜,刑房燃着篝火,本就不大的地方被照得通亮,篝火旁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正沸腾冒着热气,让本就不透气的刑房愈加闷热。
林阙换了一身略为质朴些的衣裳,腰上系着围裙,从锅里捞出一颗煮熟的猪心,凉水透过后熟练切成片,将准备好的料汁洒在猪心上,若是酒楼,这盘玲珑心定是受食客追捧的招牌,可惜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这心似乎别有用意。
在对面邢架上的犯人自从看见这口铁锅就心下煎熬,林阙没有把他煮了,也没有用刑,只是安静地煮了一锅内脏,血沫子浮了一层,里面的内脏熟透,林阙又一言不发切片装盘,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阙端着那盘猪心走到犯人面前,终于开口:“七叔,十三年不见,我应当大摆筵席为你庆贺,可惜今日着实不便,我亲自下厨做了一盘七窍玲珑心,你尝尝我和娘亲的手艺如何?”
猪心上淋的料汁血红一片,火光跳跃之间又像是黑心,而端着盘子的林阙像极了送葬的鬼,夺命的阎罗。
犯人心下发怵,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小阙,十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闻言林阙一笑,将盘子放到搁置刑具的桌上,方才的那股热情荡然无存,在梨木椅上坐下,抬眼看着犯人,面色阴冷,又是那个阎王。
“拜你们所赐,我长大了,不再是曾经那个无知无畏的孩童了。”
“小阙……”
犯人刚想解释,就被林阙的眼神震慑住,只得闭口不言。
“七叔这十三年躲得清闲,不做参军,宁愿做一账房先生,账你算的明白吗?”
林阙一字一言正击犯人心头,十三年来他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林阙将他捉拿归案,等着十三年前的惨剧被人掀开,等着罪魁祸首伏法,而这很难。
他低下头,自惭形秽,“十三年前我做法欠妥,我已用了十三年补救,你信我,不多时将军会沉冤得雪。”
“沉冤得雪?补救?”林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听他提起十三年前,多年的愤怒积压,他奋力扔出桌上的匕首,匕首落地断成两截,一截扎在邢架上,险些扎进犯人的大腿。
“余林,你逃了十三年,害了庆州军,害了我父亲,现在妄图说什么补救,这十三年你可曾睡得安稳?”
当年庆州军的参军,因一己之私害了整个庆州军,将罪名推到主将头上,心安理得苟活十三年,若非知府抄家,他怕是要躲一辈子。
“我自知罪孽深重,十三年来我忍辱负重,再给我三月,我定当为将军报仇!”
林阙打断他,“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在郑家老二手下做了十三年的二朝奉,月银回扣每月吃了多少,这就是你所谓的忍辱负重?”
犯人急忙解释:“我这是借着郑家替京城办事,你知道庆州城破并非是我一人之失,与我联络的是郑老七,京城尚有其他人,是我鬼迷心窍在账本上添了一笔,可彼时的庆州城已经千疮百孔。”
林阙眸子一沉,身影一闪,一脚踢在他胸膛,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青筋凸起的手震颤着,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颤抖,“不是你一人之失,十五万将士百姓冤魂难消,十三年庆州鲜血不散,而今城门上还挂着庆州军旗,十五万英魂在城楼上看着你,你永远都是罪人!”
篝火跳跃,仿佛那一日的战火,城门残破,尸横遍地,鲜血从城外淌进城内,号角嘶声,鼓声震天,城楼的军旗倒下,染透了血又插上。
城内哀嚎不断,乌水的铁蹄涌进城门,将士的尸骨被踏进泥里,都说人死后方才入地狱,而那一日的庆州是真正的地狱。
“我后悔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