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油盐不进

  苏晚在心里叹气。

  去拿了温热的毛巾，细细地给陆老爷子擦着手。

  老人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因为输液，留下了青紫色的针眼痕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陆老爷子半靠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晚，脸上带着病态的虚弱，却透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晚晚啊，还是你细心。”他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苏晚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毛巾重新投洗了一遍，又去给他擦脸。

  病房门外，走廊的另一头。

  陆老夫人死死拽着陆沉渊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个角落，脸上的怒气几乎要压不住。

  “你跟我过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病房里的人听见。

  陆沉渊任由她拖着，神色冷漠，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仿佛要透过门板看进去。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陆老夫人气得手都在抖，指着他的鼻子，“老爷子在里面躺着，晚晚在里面伺候着，你倒好，跟个外人一样杵在外面！”

  陆沉渊的喉结滚了滚，依旧沉默。

  他的沉默像一团棉花，砸得陆老夫人一口气上不来。她喘了口气，换了个路子。

  “沉渊，你听奶奶说，”她放软了声音，带着恳求，“晚晚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她为我们陆家做了多少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能这么对她。”

  “你赶紧去，跟她好好说说话，哄哄她。夫妻哪有隔夜仇？你低个头，这事不就过去了？”

  陆沉渊的视线终于从门上收了回来，落在老夫人焦急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陆老夫人见他有反应，赶紧趁热打铁：“还有那个姓白的！我不管她是人，她现在就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你爸这次气病，跟她脱不了干系！你必须跟她断了，干干净净地断了！听见没有？”

  “白言”两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陆沉渊麻木的伪装。

  他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一点情绪，却是冰冷的抗拒。

  “奶奶，”他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别这么说她。”

  “我不这么说她怎么说她？”陆老夫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她差点撞死晚晚的妈！她害得你爷爷躺在床上！她把你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我还不能说她了？”

  “她不是故意的。”陆沉渊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却又固执得像块石头。

  “不是故意的？”陆老夫人气笑了，伸出手指狠狠掐了陆沉渊的胳膊一下，“我看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她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孙儿媳妇受了天大的委屈！我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陆沉渊吃痛，眉头皱了一下，却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陆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死样子，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成一句恨铁不成钢的“混账东西！”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推开又关上。

  整个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陆沉渊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向另一头的吸烟区。

  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瞬间侵占了肺部，带来短暂的麻痹。

  烟雾缭绕中，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记得苏晚刚刚冷淡的眼神，清醒地记得奶奶的每一句指责，也清醒地记得……白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一团乱麻。

  他烦躁地又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火星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

  病房里。

  陆老夫人一进来，脸上的怒气就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温和的笑。

  “晚晚啊，累了吧？快歇会儿。”

  她走过去，拉住苏晚的手，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晚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男人没有跟进来。她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或许两者都有。

  “奶奶，我不累。”她轻声说。

  “怎么会不累。”陆老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你看你，都瘦脱相了。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一句话，让苏晚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陆老夫人叹了口气，眼神担忧地看向苏晚，“晚晚，奶奶问你句实话……你，还想着跟沉渊离婚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苏晚心上。

  她抬起头，迎上陆老夫人期盼又紧张的目光，又看了看病床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微微动着的老爷子。

  他们是这个家里，除了弟弟之外，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她不想让他们伤心，可她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最终，苏晚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陆老夫人的心上。

  病床上的陆老爷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睁开了眼睛。

  “唉……”

  “晚晚，”陆老夫人还是不甘心，抓着她的手更紧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就当是为了我，为了你爷爷。我会去骂他，我逼着他改！那个姓白的，我就是绑，也把她绑着扔出这里！你们好好过日子，啊？”

  苏晚看着两位老人苍老的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他们是真的为她好。

  她不想用谎言去承诺一个自己根本做不到的未来，给他们虚无的希望，最后再让他们更失望。

  所以她只能沉默。

  陆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副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苏晚那毫无血色的脸，终究没忍心再逼她。

  再逼，就把这孩子最后一点情分都逼没了。

  她拍了拍苏晚的手背，自己先泄了气。

  “行了行了，奶奶不逼你了。”她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在就行。”

  说着，她还不忘最后争取一次，朝着门外看了一眼。

  “我让沉渊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走出了病房。

  苏晚想拒绝，可“不用了”三个字还没出口，陆老夫人已经拉着陆沉渊走了进来。

  陆沉渊被老夫人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停住了。

  “沉渊，你送晚晚回家。”陆老夫人的语气不容置喙，几乎是命令。她把陆沉渊往苏晚面前推了一把，像是在撮合两个闹别扭的孩子，“路上好好跟晚晚说话！听见没？好好表现！”

  她说完，又凑到苏晚耳边，小声说：“给他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

  然后，不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就拉着想要起身的陆老爷子：“老头子，你别动，我们让他们小两口单独待会儿。”

  病房的门，再次在他们面前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苏晚和陆沉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