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者:眉予
安晏禾扑在老奶奶怀里失声痛哭。
这段时间她流了太多眼泪,但她尽量全都在没人的地方哭,告诉自己哭完要去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
要打点一切,要尽在掌握。
而沙窝村的村民们告诉她,她只是个孩子。连她母亲都还只是个孩子。
Lucas看到安晏禾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的后背,他的心脏像被细细密密的针线穿过,疼痛地收紧。
他要在院子里喘一口气。
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
于知粟和林天明采风回来了,林天明早就接到了消息,小兄弟把他们接到刘洁的家里。
过了门楼,林天明只见Lucas高高大大一个人,抱着双臂望天。
“怎么了?”林天明撞了Lucas一下。
Lucas伸出两指在脸上比画一下,意思安晏禾的情绪崩溃中。
林天明也叹气:“生老病死,人力难为。”
“老陈。”林天明陪着站了很久,“这俩好姑娘,都真让人心疼,是吧。”
离开沙窝村时,天色已近黄昏。村口停着的车旁,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老人们。他们手里拎着、怀里抱着、脚边放着各式各样的口袋和篮子。
“这是自家磨的新面,蒸馍馍可筋道。”
“这筐鸡蛋是今儿一早摸的,还温乎着呢,给恁妈补补身子。”
“晒得干豆角、萝卜缨,炖汤放点儿,有味儿。”
“红薯粉条,自己漏的,干净,好煮……”
安晏禾看着眼前这些质朴的馈赠,推拒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这是沙窝村人最直接、最厚重的心意。
那位叫田维卿“妞”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车窗边,轻轻握住田维卿从毯子里伸出来的、瘦骨嶙峋的手。田维卿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容。
“妞,”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宽心,好好养着。你这闺女,俺们看着好,有根性,像她爹。往后啊,甭管到了啥时候,她都是俺沙窝村的孩子。村里就是她的根,有啥难处,捎个信儿,俺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动弹,还能给她撑腰。”
田维卿的眼眶瞬间湿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老人的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边灰白稀疏的头发。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入暮色中的村庄轮廓。
回到郑州,原本计划稍作休整便前往登封东庄村的行程,因田维卿体力的急剧下滑而不得不搁置。田维卿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邱医生面色凝重地检查后,建议立即再次入院。
这之后,安晏禾的生活彻底变成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她与保税集团的纠纷还在劳动仲裁程序中,但她已无暇分心。
田维卿进入了疾病的终末期。疼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即使使用镇痛泵,眉头也常常因难以忍受的隐痛而紧锁。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昏睡一整天,偶尔醒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是费力地转向窗外,看着那一点点抽出新芽的树,变得枝繁叶茂。
Lucas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清晨,带着还温热的、家里熬的小米粥或炒面糊;有时是傍晚,替换下疲惫不堪的安晏禾,让她能出去吃口饭,或者只是到医院楼下透透气。
他话不多,来了就安静地坐在病房角落,有时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有时只是静静地陪在那里。
一次,安晏禾深夜从医院回家取换洗衣物,回来时发现Lucas还没走,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还在?”安晏禾嗓子有些哑。
“刚跟天明通了电话,”Lucas收起手机,“于知粟那边……出了点事。”
安晏禾心里一紧:“什么事?”
于知粟正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她与安晏禾共创的那个关于“林粮间作”和“面袋子”的视频,获得了意料之外的高流量和广泛转载。然而,热度带来的不全是鲜花。很快,有“考古学家”翻出了她过去做网红时的视频——精致妆容、名牌穿搭、在高端餐厅或网红景点打卡、用着流行的网络用语和滤镜特效。与现在素面朝天、站在田间地头、讲述泥土和粮食的她,形成了鲜明对比。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最开始是一些不友善的评论:
“又是网红立新人设?农业是你能拿来炒作的?”
“从纸醉金迷到心系乡土?剧本写得不错。”
“之前直播捞够了吧?现在换赛道来‘下沉市场’捞流量?”
紧接着,有人截取了她视频中的一些镜头——比如她蹲在田埂边用手拨开土层,比如她为了展示剖面用小铲子挖坑——断章取义,配以耸动的标题:
《网红为拍视频破坏农田土层!良心何在?》
《摆拍博关注,脚下踩的是农民的血汗!》
更有甚者,开始人肉她的过去,将她早期一些为了流量略显夸张的言行翻出来,指责她“虚伪”、“欺骗感情”。
恶意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她的短视频账号涌入了大量辱骂和质疑的私信、评论。有人在“只有河南”的官方账号下留言,要求辞退她这样“品行不端”的演员。
在情绪化的网络浪潮面前,理智的声音往往微弱。
于知粟第一次体验到网络暴力的可怕。她不敢看手机,失眠,在舞台上偶尔走神,排练时状态低迷。那个在麦田里眼睛发亮、充满生命力的姑娘,仿佛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了。
林天明看得心疼,却不知如何彻底驱散这阴霾。他只能尽量陪着她,在她下班后带她去远离人群的地方,哪怕只是开车在环城路上漫无目的地转悠。
医院里,田维卿的情况急转直下。多器官功能开始出现衰竭的征兆。她大部分时间陷入昏睡,偶尔清醒,意识也模糊不清,常常念叨着一些旧人旧事,有时是安泰,有时是安晏禾小时候,有时,是金黄的麦田。
“麦子……该抽穗了吧?”一天傍晚,她忽然清晰地吐出这句话,混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只剩下一线光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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