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作者:眉予
这是独属于河南人的浪漫,除夕夜,繁华盛世。他们不说新年快乐,他们说:农民万岁。
一阵无以言表的沉默之后,游客自发地,响起一阵经久不衰的掌声。
在这样的掌声中,田维卿眼中闪着灼灼的泪花:“真好,要是安泰能看到这些,多好啊!”
“麦子熟了五千次,农民万岁第一次。”田维卿又念叨了一遍。
她拍一拍Lucas的手臂:“刚刚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不白占你们的便宜,伯母给你们包红包!”
Lucas和于知粟立刻摆着手推辞,只有林天明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谢谢田姨,给您拜年了!”
林天明给他们使眼色:“啧,这是长辈给的压岁包,保平安的,可不兴推辞啊!”
拉着安晏禾的手,把最厚实的一个按在她掌心。
“妈,我都多大了……”安晏禾哭笑不得,心里却被这熟悉的仪式感熨得温热。
“多大也是我的妞。”田维卿捏捏她的手,“拿着,压压岁,来年一切顺利啊乖。”
寒意随着夜深愈发刺骨,灯光将人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田维卿还在兴致勃勃地跟于知粟讨论刚刚的演出细节,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妈,累了?”安晏禾追上去,挽紧她的手臂,觉得母亲的手有些凉。
“有点儿,人老了,不禁熬。”田维卿笑了笑,借着灯光,安晏禾看见她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在这冷天里显得极不寻常。
“是不是刚才走多了?缓缓再……”安晏禾话没说完,田维卿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原本靠着安晏禾支撑的重量猛地一沉。
“妈?!”
田维卿眼睛一闭,整个人软倒下去。安晏禾惊骇失色,本能地全力搀扶,却险些被带倒。旁边的Lucas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田维卿下滑的身体。
“田姨!田姨!”林天明和于知粟也围了上来,焦急地呼唤。
人群出现小小的骚动,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Lucas已经半跪下来,迅速检查田维卿的脉搏和呼吸,同时沉声对慌了神的安晏禾说:“别急!呼吸脉搏还有,都算正常,可能是暂时性昏厥。你冷静,告诉我,伯母平时有什么基础病?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
安晏禾脑子嗡嗡作响,看着母亲毫无知觉的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嘴唇哆嗦着:“没、没有啊。她体检一直挺好的,就是前两月一直咳嗽,她说是这次流感病毒比较顽固。然后最近我觉得她特别容易累……”
Lucas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天明,你帮忙,我们把伯母抱到车上去,马上去医院。”
“晏禾,你立刻回家里取伯母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她平时吃的任何药物,全部带过来。我们保持位置共享。”
安晏禾茫然地点点头。
Lucas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他在‘粮食小队’群组里发起位置共享,林天明和于知粟立刻同意。
林天明已经配合Lucas,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小心翼翼却又迅速地将田维卿托起,朝停车场方向疾走。
于知粟紧紧跟在旁边,用自己的围巾垫在田维卿颈后,一边不停轻声呼唤:“阿姨,阿姨,别怕啊,没事的。”
巨大的茫然和无助淹没了安晏禾。
“晏禾姐?晏禾姐?”于知粟晃晃她:“别担心,今天天气冷,我们又看了剧、又看烟花秀,可能对阿姨来说太累了。她平时不是身体挺好的吗?”
安晏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刺骨的寒意直冲肺腑,却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转身冲向另一个方向的停车场,默念,证件,医保卡,妈妈的药……
于知粟跟在她身边陪着。
驶出停车场,开上郑开大道,除夕夜的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慌。车载广播里隐约传来春晚的歌声笑语,与车窗内的安静恐慌形成残酷对比。
车子冲进家属院,她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打开家门。客厅里还残留着早上田维卿准备饺子时没收拾完的桌面。
安晏禾径直冲进田维卿的卧室。
她知道证件大概在哪里,拉开床头柜,果然,户口本、身份证、几个银行的存折,还有医保卡。她一把抓起,塞进随身挎包。转身时,目光扫过母亲整齐的床铺,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黄帝内经》,下面似乎压着个浅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鬼使神差地,安晏禾走了过去。那不是母亲常看的中医养生书吗?下面是什么?她抽出了那个文件夹。
打开,第一页是一张打印的CT报告单。日期:2021年10月27日。姓名:田维卿。结论栏里,冰冷的宋体字密密麻麻,但几个加粗的术语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她的眼睛:“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多发淋巴结转移……骨转移待排……”
肺癌。
晚期。
安晏禾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不止一份报告。有省肿瘤医院的,有郑大一附院的,日期从去年十月延续到今年一月。化疗知情同意书,靶向药物使用说明,疼痛评估表……每一张纸都签着母亲工整却略显无力的名字。
“鉴于患者年龄及肿瘤分期,目前治疗以姑息、提高生活质量为主……”最后一页医生手写的诊疗建议,字迹潦草,却字字诛心。
三个月前。确诊三个月了。
安晏禾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整个世界瞬间失声,视觉变得扭曲模糊,只有那些诊断词汇在眼前疯狂跳动。晚期……转移……姑息治疗……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剧痛和彻骨的冰凉。她想起母亲这几个月来的“反常”:日益明显的消瘦,她却总说是锻炼减肥;越来越频繁的疲倦和嗜睡;对整理旧物、回忆过去的执着;甚至今晚,那句“要是安泰能看到这些多好啊”里深藏的眷恋与遗憾……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不是衰老,不是感怀,是告别。是她一个人默默准备、独自面对的、漫长而残酷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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