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鞠躬

  安晏禾捂着嘴，压抑的呜咽声，掩埋在新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

  于知粟站在玄关处等着。

  要过年了，田维卿已经把安泰的遗照移到了餐厅。

  这是他们家的传统，田维卿说，年夜饭总是要一起吃的。

  于知粟恭恭敬敬地站着，虽然只是对着一张相片。

  照片中的安老师风华正茂，即便身为陌生人的于知粟，也会为了在壮年忽然离世的人感到惋惜与悲伤。

  她去过沙窝村，亲耳听见那里的人如何缅怀安老师。她终于将故事里那个会挨家走访动员、为学生修建教室而捐出工资的乡村教师和生动的面孔对应在了一起。

  她从村民和安晏禾的描述里拼凑出安泰大概的职业生涯。作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安泰毕业后顺利入职省教育厅。又在农村教育亟需支援的时候，主动申请下乡，一头就扎进了距离省城较远、经济发展薄弱的豫东。后来，沙窝村的小学走上正轨，安泰又申请调回，为解决广大农村教师的待遇问题而工作。

  师作舟楫徒行船。他留在了这里，而他教过的那些学生、他帮助过的那些农村家庭、他尊重的乡村教师，已经蓬勃万里。他真的有让这个世界，变美好了一点。

  于知粟作了个揖，将口袋里揣着的，还有余温的馒头供在安泰的照片前，然后上三柱清香，鞠躬。

  于知粟等了一会儿，安晏禾还没从里屋里出来。

  “晏禾姐？”

  没人应。

  “晏禾姐？！”

  这是喜气洋洋、万家灯火的除夕，不断有烟花亮起。哗啦啦，金色满天星在安家窗外炸响，鎏金的火花如同瀑布一样挂在半空。

  于知粟第一次离烟花这么近，她静静看着，直到火光黯淡，留下白烟描摹着刚刚绽放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步往里走：“晏禾姐，我进来了啊。”

  于知粟推开虚掩的主卧门，看到蹲在床边埋头哭泣的安晏禾。

  “怎么了？！”于知粟扑过去，抓住安晏禾的手臂，“你别想太多，现在年轻人还有好多短暂昏厥的呢，下午阿姨一直跟咱们玩闹，都没有好好休息……”

  “我妈……”早已泣不成声的安晏禾嘶哑地喊了一句，于知粟已经看到了她抓在手里的病理结果。

  “晏禾姐……”于知粟一张口，才发现眼泪先一步到达，她脸上同样潮湿一片。

  手机尖锐的铃声将于知粟从难以置信的边缘拉回。是安晏禾的手机。是Lucas。

  “晏禾，到哪里了？伯母已经送到急诊，正在检查，需要证件办手续。”Lucas永远这样平稳，遇事不慌。

  “Lucas哥，是我，哪家医院？”

  “郑大一附院，东边这个院区。”

  电话背景音里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焦急的对话，以及仪器滴滴声。

  病痛和意外从来不会因为节日而对人们网开一面。

  这些声音惊醒了安晏禾，她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吸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东西收拾好了。我妈醒了吗？”

  “人已经有意识了，但是伯母配合度不高。”

  田维卿拒绝一切检查，只有一个诉求就是要回家。

  “我知道了，麻烦你们帮她转院吧，河南省肿瘤医院，我们在那里会合。”

  Lucas多聪明的人，听了只是心里一惊，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好，开车注意安全。”

  安晏禾将那些报告单一张张捡起整理好，连同证件都收在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里。原来她做事细致这点也随了田维卿。

  母亲连收到死神的挑衅书都能收拾得一丝不苟。

  这一叠薄薄的纸，压得她心脏抽搐，几乎无法呼吸。

  于知粟接过车钥匙，她们重新上路，驶向肿瘤医院。

  除夕夜的郑州霓虹闪烁，她知道，二七塔、大玉米楼和福塔会彻夜长明。可是她的天什么时候会亮呢？

  安晏禾看向窗外，却只看到玻璃映出的，自己苍白扭曲的脸。不久之前的下午，那些饺子里她咬出的硬币，尚有余温。母亲笑吟吟看着她说，明年一定顺风顺水。

  原来命运给你的甜，是为了让你更深刻地铭记急转直下的苦。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那些病历上的字字句句，还有母亲这几个月来时而豁达、时而偏执催促她结婚的一言一行。她曾经以为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磨合那些观念的差异。

  她曾经以为母亲老了，思想也开始变得老旧。田维卿明明曾经那么开明，能支持她的选择，陪她去更远的地方。

  原来那些患得患失，是田维卿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最无力的牵挂。

  急诊部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春节氛围格格不入。她们一眼就看到等在大厅中央的Lucas。

  他快步迎上来，对于知粟说：“天明在那边买洗漱用品。”

  于知粟点点头，不放心地看了安晏禾一眼，往一旁去了。

  “伯母在里面做CT，医生初步判断昏厥可能与低血糖或短暂脑缺血有关。”Lucas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颤抖。

  他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安晏禾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擦掉眼泪，想要说话嘴唇却不受控制的发抖。Lucas不再多问，用力地、稳稳地握了一下她的肩膀：“先办手续要紧。别怕，我、天明、小于都在。现在医学进步很快，很多病治疗手段都非常丰富。”

  安晏禾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世界在这个新年来临的时候轰然坍塌，而她必须在废墟中，立刻站起来。因为母亲需要她。

  漫漫长夜刚刚开始，而关于生命、陪伴以及告别的残酷课题，已经猝不及防摆在了她的面前。

  黄河依旧沉默东流，旷野上，麦田在冻土下等待春天。

  她的战役，此刻打响。

  她接过Lucas手里的单子：“你先回吧，到了医院就没事儿了。你爸爸妈妈还在等着你呢。”

  “我等伯母出来吧，等出来我就回。”Lucas跟安晏禾交代，“明天我不能过来了，我要送他们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