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农民万岁

  大剧散场，安晏禾发现景区升级了服务。

  在剧场出口处已经设置了‘馒头铺’。

  这是北方凛冽的冬天，深夜里寒气凝成一层浓重的雾，看不清远方城市群的灯火，只看见这由土坯墙围城的幻城。

  他们好像就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穿越了，穿越回那尚很贫穷的乡村岁月。

  其实他们一行人，只有Lucas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

  不过也许是中国人的血脉觉醒，也许是因为，往上数几辈儿，谁家不是农村人？

  所以大家都莫名对这泥土夯实的路、和被泡桐树枝丫遮挡的天空感到亲切。

  烟花表演即将开始。

  所有游客都湿着眼眶往麦田去集合，Lucas还在和田维卿说，他小时候豫东农村的条件还是相当艰苦的，他也有常常饿肚子、吃不饱饭的经历。

  Lucas说，那时候他已经上小学了，跟着爸爸到县城里去卖粮。看到路边的水果摊扔下烂苹果，他都要捡回来咬一口。

  “想尝尝苹果是啥味道，因为没吃过。”

  安晏禾听着这句不知道苹果‘啥味道’的同时，就闻到了一阵让人无法拒绝的香味。

  一抬头，原来是景区升级了人性化服务。

  大家从一场付出生命也得不到一颗粮的大饥荒中逃脱，立刻跌入了一场有白面馒头氤氲透了的空气中。

  茅草棚下几个饥民打扮的工作人员在卖大白馒头，白色的厚实的小被子一掀开，浓浓的热雾呼地飘散。

  林天明动作快，立刻排到队伍里去买了一袋，连同田维卿一起，一人一袋白面馒头啃了起来。

  “这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了。”田维卿说。

  “那您上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馒头是啥时候？”

  “是怀着你的时候啊，那会儿孕反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你爸在村子里干着急，后来不知道是哪个乡亲跟他说，吃点馍馍就好了。”

  “你爸实心眼呀，问人家哪种馍馍最管用？人家说，就是人自家蒸的。他还真拜托人家蒸了馒头，从那儿背回了郑州。二百多公里呢！”

  田维卿回忆着，嘴角挂着一丝暖融融的笑：“还真别说，那馒头是好吃。我当时胃酸的烧心，嘴里、喉咙里都是又酸又苦的。一大口馒头下去，好像酸和苦都被吸走了，只有那麦香了。吃完了五脏六腑都是暄乎的。”

  “从那以后呀，你爸每次回来都给我带那家人的馒头。”

  后来安泰从乡村小学调回了郑州，自然田维卿也就没什么机会再吃那样的馒头了。

  他们走到了那一百亩麦田中间的小路上。游客们都聚集在这纵横阡陌中。

  大年夜在麦田里吃馒头，是田维卿五十多年人生中的第一次经历。

  “刚刚听你说，你小学的时候，豫东都还那么困难呢。”

  “也不知道当初给我做馒头的那家人，是咋样才攒出的白面。素不相识的，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

  Lucas宽慰她：“没事的伯母，那时候的农民虽说穷，也节俭得很。可这粮食只要是没浪费，只要是使在刀刃上。那我们都是义不容辞的。”

  他说“我们”。

  安晏禾觉得真奇特，一个受过国外教育、从事过精英行业、看过世界繁华的‘海归’，还是这么坦然地把自己归为‘农民’。

  他曾说农民是一种职业。

  而她听出了他关于‘农民’，满满的身份认同感。

  “我们一起拍一张照吧！阿姨一起！”

  于知粟连弯腰带鞠躬地把手机塞给身边的游客，比画着：“帮我们把这行字全都拍进去好吗？”

  每天天黑之后，正对着麦田的这面长长的夯土墙都投影着巨大的话：

  【待你归来时，依然是少年。】

  田维卿被年轻人围在中间，安晏禾和于知粟挽着她的手臂，Lucas和林天明分别站在她们两侧。

  “阿姨，你真幸福！女儿女婿都这么精神啊！你们一家人真让人羡慕！”

  拍照的人来了个美丽的误会，田维卿不管她们张口就要解释的架势，率先应了：“是呢，都是我的孩子！都有心，陪我过年呢！”

  “哟，小田同志，虚荣心这么重啊？”

  田维卿瞪她一眼，又跟Lucas笑：“不白占你们便宜！”

  Lucas摇头：“哪有……”

  “烟花！”

  “哇！”

  “开始啦！”

  “好漂亮啊！”

  金黄色的礼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人群的惊呼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紧接着，巨大的古人与器物光影接踵而至：司母戊鼎的厚重、青铜爵的优雅、二里头绿松石龙的神秘蜿蜒。造纸术的柔光、曹操的剪影、周天子的威仪、武则天的风华、苏轼的旷达……

  “哇……”

  “太震撼了……”

  五千年的文明史仿佛被压缩在这片深邃的天幕上，流光溢彩，令人屏息。

  安晏禾仰着头，她的观察力最强，很快发现了秘密：每一次辉煌的登场与隐退，都经由一片摇曳的、金黄的麦穗形象悄然转场。

  那麦穗有时是清晰的剪影，有时只是一抹光影的过渡，却如一根坚韧而朴素的丝线，将那些珍珠般的盛世图景牢牢串起。

  当最后一个恢宏的主题：万国来朝的盛唐在烟花中缓缓淡去，夜空并未就此沉寂。无数金色的光点再次升腾、汇聚，最终，用最炽热的光芒，在天地间书写下一行震撼人心的宣言：

  麦子熟了五千次，农民万岁第一次！

  麦田里陷入了奇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深厚、更沉着的掌声与呼喊。

  安晏禾感到眼眶发热。

  她想起了李家村的饥荒，想起了父亲书柜里那束干枯的麦穗，想起了黄河谷地里那些沉默的坟冢与生机勃勃的麦苗。

  此刻，漫天华彩之下，她真切触摸到了这片赤土的灵魂。

  那是一种将最辉煌的文明与最底层的耕耘紧紧绑在一起的、独属于河南人的深沉浪漫。

  这浪漫不说风月，只关乎生存与尊严；这盛世不言虚妄，它终于俯身，向养活了一切辉煌的泥土与脊背，道出了第一声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