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进步

  一位穿着深色工装夹克、带着眼镜，看起来书生气十足，挺年轻的男人在几位厂房人员陪同下走了出来。来人径直走向村民聚集的方向，脸色严肃而诚恳。

  渠边工作的环保局人员朝这里看了看，手上的工作却没有停下。

  “乡亲们！我是咱们‘百仁药业’的负责人，我姓陈，陈新野。”她声音不大，举着一个小小的扩音喇叭，大家的目光“唰”地集中在这个陌生面孔上。

  乡亲们看着他，疑惑、审视、和依旧明显的不信任。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陈卫东提高声音，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咱们镇子，咱们这片地，过去吃过污染的亏，疼过！这教训，不光你们记得，我也记得！”

  “因为我就是咱镇陈庄的！我爹我娘，我家的地，也都在边上！我的好朋友，因为在返乡路上出了车祸去世，他也埋在这片地里！如果有人要污染咱们的地，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

  本地人？

  谁家的后生？

  安晏禾也有点吃惊。从她自己、到于知粟、Lucas、林天明，还有在被窝里跟她讲以后要争取回村工作的刘瑶、王槐村那会给乡亲们大力宣传防诈的年轻村干部。再到陈新野，已经有这么多人，看到了粮食的重要性，走进了农村，回到了农村。

  她看向Lucas，Lucas抿着的嘴角，似乎挂着笑意。

  “我从村里走出去，走到上海读书，学了制药。承蒙老板器重，负责新厂建设工作。当初选址的时候，我看到咱镇上还有这么一块工业用地，我没想别的，就想用新的、干净的、高附加值的技术，给咱老家带来点实在的产业和机会。”

  乡亲们犹豫起来，不像刚刚一样嘈杂了。变成小心的交头接耳：“有没有陈庄的人啊？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谁知道呢，现在小孩们都常年在外面，跟小时候长嘞也不一样啊。”

  “就算是陈庄人，咱也不能光听这口说无凭啊，咱得看环保局检查的结果。”

  对她一个陌生卖货人都怀有极大善意的村民，遇到土地的问题却绝不含糊，不轻易相信人，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环保局的中年干部带着年轻可远结束了工作，他们原本可以直接离开，但看此情况，中年人还是在车前说了几句话：“老乡们，我们今天的突击检查，就是针对重点企业的常规监督。从目前快速检测盒查看‘百仁’的在线检测数据来看，他们的排污浓度是远远低于国家排放标准的。”

  “具体的检测报告，和日常监测数据，都会按照规章制度进行公开。这灌溉渠就是咱农业的大动脉，不光老乡你们关心，市里从上到下都很关心。咱们局里常年对这条渠的上、中、下游的水质都实时监控着，请大家放心，也欢迎大家监督！”

  乡亲们不说话了。

  环保局和药厂的人没有说上两句话就离开了，全程公事公办，确实不像二十多年前，厂里的人和来检查的人如何一起吃饭喝酒唱K，然后涡河里的鱼就翻了肚皮。

  取样瓶被仔细封存、贴上标签带走。环保局的车子驶离，寒风卷过空地。

  “这都……妥了？”有人发出疑问。

  “光这一次查，说明不了啥。”

  “起码这次是按规矩查的。完后，看看他们年年月月是不是都能这样。”

  陈新野看懂了，信任的建立，远比怀疑的消除要缓慢得多。

  安晏禾意识到，粮食安全赖以存在的基石，除了土壤、种子和水，还有这条日益被严肃对待、被置于阳光下的环境底线。今天的公事公办，本身就是对过去血泪教训的一种偿还。

  进步是无声的，但它确实在发生。

  “大爷大娘们，制药行业头上最要紧的就是‘生产安全’和‘环保’这两把剑。生产药是为了给大家的健康做保障，身为药企就更不会做有损大家健康的事。这个厂，我们每季度会在静态状况下，向大家开放部分区域。让大家可以看到，所有的废水、厂内循环处理，都是达到最高标准后才允许排放。而且排的是咱们的灌溉渠，是走专门的管道进入市政污水处理网，再次接受深度处理。”

  “咱们这儿是中原粮仓，我比谁都清楚，这地、这水，是咱的命根子，也是全国人的命根子！是长出麦子、养活人的根本！我在这儿办厂，要是敢坏了这规矩，不用大家说，俺爹第一个就打断我的腿！我们厂不赚断子绝孙的钱！”

  他混着乡音，逐渐激动的承诺，让大家慢慢缓和。终于有一根拐杖在人群中举了举：“管，都回去吧，咱往后看。”

  陈新野又喊一嗓子补充：“哪村有年轻人不想出远门了，有学历的、没学历的都欢迎来咱厂参加面试！五险一金啊！”

  人们再次回头看了看他，就这样散开了。

  安晏禾撞一撞Lucas的手臂：“走了，快回去了！还卖货呢！”

  Lucas却没动，双手插在口袋里，煞有介事地看着前方。

  安晏禾疑惑地望过去，只见陈新野低头又抬起，摇着头换上一副笑模样，指了指他们的方向：“三土啊三土，真行。就光在那儿看啊？也不说帮我解围。”

  Lucas哈哈一笑：“怎么能叫解围？这还不能算你的高光时刻吗？够有魄力的。”

  安晏禾不可置信：“你们认识？”自从开始往农村走，怎么谁跟谁都认识呢？

  陈新野耸耸肩膀：“你女朋友啊？也不介绍一下。”又对着安晏禾：“他陈庄的，我也陈庄的，你说认不认识？”

  安晏禾迷茫地眯了一下眼。

  Lucas家是这镇上的？

  “不是女朋友，是我的同事。安晏禾。”

  陈新野赶紧向前走了几步，跟安晏禾握手：“抱歉，是我说话不注意。能跟三土做同事，您肯定非常优秀。”

  陈垚翻白眼：“喂，骂人啊？”

  “走吧，多年不见，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安晏禾举起手机：“我就不去了，王槐村的大娘给我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