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助农直通车

  家里小辈推着老支书来了，老支书眯着眼回忆，“他一家一家地走访，帮村里算账、写申请，往乡里、县里跑断了腿，想争取点儿补助。我记着他写啊，咱这儿是因为黄泛区落下的‘穷根儿’，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所以咱的麦子‘种不保收’。咱这自然灾害多，所以道路、桥梁、灌渠，都跟不上。咱村子里的人都没有离开过这十里八乡，谁也不知道外面是咋回事儿。安老师说，咱县是农业大县、经济穷县，他联合着市里各村的老师们一级一级申请，也真申请到了补助，但那时候政府也穷，还是靠咱自己，建起了这学校。”

  “艳丽她娘卖了结婚时候的嫁妆，一对儿银耳环，悄没声儿嘞把钱塞到村支部的门缝底下。她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我都知道。安老师也知道。”

  艳丽举了举酒杯，说：“俺娘说，安老师的工资都补贴给咱们学校了，安老师才结了婚，还没有小孩呢，再这样日子咋过得下去？”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也就十年的时间吧，河南村村都盖起了小学。”“还上了报纸呢，说河南的农民筹集了102亿！那可是上个世纪啊，说那是省财政几十年的收入！报纸上大大的字：【都是农民的功劳】！”

  这一晚，安晏禾的梦里，都是安泰领着沙窝村的小孩子们，在河边筛沙子，在旧房址上捡能用的砖头，又和村里的老少爷们儿，一起盖起那所‘沙窝村小学’的事。

  父亲书柜里那些关于农村政策的书籍，如同真实再现在她眼前。

  第二天，安晏禾和于知粟在刘瑶的陪同下走向村外的麦田。十二月底的豫东平原万物萧瑟，一望无际的麦田整齐覆盖着一层干黄的玉米秸秆。

  这就是防冻措施吧。

  两个城里姑娘已经对农业操作有了基本的认知。

  三人正聊着，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老式的、城市里几年前在用的，已经退役的公交车正向她们开来。

  “是林哥的车！”

  刘瑶冲着车子挥手：“不知道是不是林哥在开！他弄了一个车队，不是好些村子离城里菜市场远吗？好多老人家家里种点菜，吃不完，想去卖，又折腾不起。林哥就组织了车队，每天一早，免费拉着咱们村还有邻村的老乡，连人带菜一起送到城里的定点市场，中午前儿再接回来。”

  “哇哦。”于知粟惊叹了一声，“天明哥好犀利哦！”她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安晏禾看见了旧公交车已经改换了涂装，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白色标语：‘老颜集乡助农直通车。’

  她有些怔住了。林天明那个看起来不着四六的纨绔子弟吗？他看起来和土地毫无瓜葛，可却是她这两趟深入县城与农村的向导。

  安晏禾只知道他的二手车行做得风生水起，这两趟却没想过他对乡村、对土地的了解来源于哪里。

  于知粟快她一步迎了过去。车子在村口停下，一位头发花白、背着一筐新鲜芹菜的老大爷，乐呵呵地在司机搀扶下上了车。司机是个年轻人，居然不是林天明。

  一边帮老人固定菜筐，一边大声叮嘱着：“刘爷，您那账本带好啊，今天白菜价听说又涨了毛把钱！”

  安晏禾走过去，恰好听到车上几位大婶在闲聊。“要不是这车，俺家那半亩菠菜就得冻地里，哪能变成钱？”“就是，孩子在外打工，咱自己能动弹，挣个零花，不给孩子添负担，心里踏实。”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安晏禾此前所有关于“粮食安全”的宏观认知，猛地砸进了现实的土壤里，变得无比具体而鲜活。

  粮食安全，不仅仅是在国际博弈中守住大豆、小麦的种植权与定价权；不仅仅是实验室里培育出更高产的种子，或粮仓里堆满储备粮。

  它也是眼前这一幕：是让一位辛劳一生的老农，能亲手将自己土地里长出的每一棵菜，顺利换成他应得的收益，从而保有继续耕种下去的尊严和动力。是让连接田间与餐桌的“最后一公里”畅通无阻，让汗水不白白流淌，让生产者的心血得到市场公平的回报。

  如果“卖菜难”挫伤了农民的心，如果辛苦种出的东西烂在地里，谁还会精心守护这些田地？土地一旦被抛荒或挪作他用，再高的单产数据、再坚固的贸易壁垒，都将失去根基。

  于知粟问司机：“你好，天明哥呢？”

  司机朝着车里笑笑：“老林，醒醒了啊，这么漂亮的妹子找你呢。”

  安晏禾和于知粟上了车，林天明正从放倒靠背的副驾上揉着眼睛起来：“怎么样，是这个村的小学吧？”

  她看着这个公交车，内里的布置已经被完全改造了。座位集中在后面，排列密集，但能容纳全部载客量。

  驾驶位和副驾驶与乘客之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焊上了高矮不一的货架和把手。那些把手上有的还系着没拆掉的布条，看得出来，是为了绑住那些菜篮和菜筐。

  林天明真的不是花架子，他为了这些乡亲们方便，考虑得真是周全。

  “是我爸工作过的地方。”安晏禾点点头，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助农的？我这段时间在家属院住着，一点儿都没听说啊。”

  “这有什么好说的，顺手的事儿。市公交公司淘汰一批老车，我看着还行，就接手了。”

  于知粟看着林天明忽然有点脸红了。

  “那投资很大吧天明哥？你好有魄力哦，做好事不留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这都是真金白银来的哦。而且你人缘也好好，昨天我跟晏禾姐和大家聊天，大家总是提起你，都好信任你的。”

  林天明的松松垮垮的躬身，双肘支在膝盖上，潮牌的裤子上蹭上了土，反而别有一番硬汉的风味了。

  “没多少钱。这不是我自己干的，全省那么多村子呢，我这小打小闹的哪支得起这么大的摊子啊？是我那帮爱玩车的哥们儿，大家一起搞的。”

  安晏禾再次惊讶：“这个，”她伸手比画了一圈，“你已经推广到全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