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我养我的土

  尤其是小麦和水稻。

  在我国，秦岭淮河以北种小麦，秦岭淮河以南种水稻。丰富的面食和大米制品，是国人餐桌习以为常也最不起眼的存在。

  “但是感觉现在都没有人爱吃小麦啊，你看看烩面、饺子、包子，反正就是不精致、不漂亮。用恁的话说，”说话的人伸手一指于知粟一直举着的手机，“就是缺少社交属性。”

  “怎么会呢？汉堡、披萨面包、意面、墨西哥taco，这些漂亮饭不也都是用面粉做的？小麦就是很重要啊！”于知粟是拍过很多漂亮饭的，经过一期的文化课培训，她意识到那些高昂的、精致的异国美食，也不过是别国人民裹腹充饥的普通食物罢了。

  那些富有腔调的摆盘、耗时耗力的雕花并不是日常饮食中的必须品，无论在哪个国度，都并非人人消费得起。

  真正养活了全球几十亿人的，是朴实无华的，再多精修和滤镜也无法出片的主粮，河南人行走万里最想念的，也是这口主粮。

  小辉一拍大腿：“天明也是这样说的，他还说咱的馒头在巴黎获得了啥面包节大奖。听瑶瑶说，恁也是天明的朋友，你们真了不起啊！现在人都往外走，你们还愿意往村里来，真厉害。”

  安晏禾被人夸得惭愧，沙窝村的村民都在透过安泰的光环看待她。“其实我正是因为不了解，才想到来这里走走的。如果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我爸爸做过这样的事。”

  “我也想要离开，因为咱们河南发达产业比较少嘛，所以平均工资偏低。然后咱们人口又多，好学校少，如果你到教育网站上去查询，先选地区河南，再选985高校，搜索结果会告诉你，暂无符合条件的数据，请试试其他筛选条件。所以咱们这儿的升学难度可以说是全国最高的。人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但真要走出去了，发现我挺恋家的，我不光恋家，我还舍不得这一马平川的麦田。”

  “咦，你咋跟俺爸一样啊姐。”村子里另一个比刘瑶还小三岁，回来过周末的高中生说，“俺爸最喜欢田地了。他以前在深圳盖楼，现在在上海送外卖。每次过年回到家，第一句话就是，我看见我这地，才觉着是真到家了。”

  安晏禾向大家介绍于知粟：“是吧？生长麦子的土地好像有一种魔力。知粟是南方姑娘，客家人，连她都觉得河南是她的老家。”

  于知粟笑眯眯：“老家河南嘛，这句话很有名哦。”

  “而且知粟现在在一个叫‘只有河南’的剧场工作，那个戏剧幻城非常棒。全世界各地的游客到了那儿，都能了解咱河南的粮食，河南的历史。不管是辉煌的历史，还是苦难的饥荒。知粟是一位演员呢。我就是在那里被感染，才舍不得离开，才想四处看看中原的土地。”

  “咦，还有人想了解咱这地方吗？”

  “当然有了！”于知粟回答。从培训到正式入职参演，她在剧场中、在幻城的各个空间、道路上，见过了成千上万为河南的故事而留下热泪的人们。

  只有河南入口，那个质朴、原始、完全不加雕饰的土坯墙上刻着这样一段话：您从何处来，您为什么而来？请注视这方赤土。

  这是黄河流过的土，这是生长麦子的土。

  这是祖先庇佑的土，这是孕育文明的土。

  于知粟说：“因为这里，是生你养你的土，这也是生我养我的土。”

  全中国有哪个人没吃过河南的麦子吗？早年间，河南在网上被黑得声名狼藉的时候，安晏禾记下贴吧里这句评论，它无声，却震耳欲聋。

  然而河南的农民是如此谦逊，从不居功。

  “这个小妮儿一看就齐整，看着跟明星一样的。”

  “是呢，你看看人家的五官是咋长的。演员呀！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演员！”

  于知粟两只手摆一摆：“我才刚刚入职，小跑龙套的，称不上演员。”

  “那没事，人就跟这麦苗一样的，从土里钻出来需要时间才能长的绿油油的，到了这大冷天，又变黄了看着蔫头耷脑，但是你只要耐心等，春天一来，天气一暖，麦随迟早都要抽出来的，麦子迟早是要变黄的。”

  “是呢，就跟安老师当年的经历一样。”刘瑶、小辉、大辉的母亲芳婶已经七十多岁，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她难得见到这么多的年轻人挤在自家的院子里。芳婶穿着棉睡衣，身上又披着一个棉袄保暖，手里捧着热水杯，坐得靠后一些，笑着看这些孩子们。

  “安妞啊，恁爸刚来那两年，最难的不是教书，是‘留人’。”

  “我听我公公，也就是瑶瑶她爷说，那时候，村里这学校，就你爸一个老师，守着他们这二十几个娃，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后来我嫁过来没几年，大辉刚要上学，小辉才刚会走路，全国都开始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办学校要有教室、桌椅、板凳吧。要达标，要建新校舍，可钱从哪儿来？”

  早上遇见的大娘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去：“国家有政策，政策是好政策，可咱们这穷地方，大头还得自己筹。那时候村村都收‘农村教育费附加’，按地亩、按人头摊。家家都不宽裕，刚开始咱们也有怨言。安老师一边稳住上面，一边挨家挨户地做工作。我记得他说，地是要种的，可是娃们也不能没有别的选择。”

  “他从郑州给俺们带报纸、杂志、可多可多书，天天晚上坐在大队部给孩子们讲。问娃们，书里写得有意思没？城里的生活丰富不丰富？万里长城、日月潭、桂林山水，都好不好？想不想去看？想啊？那咱就得学习、认字儿！”

  “那些书别说娃们了，就连我现在都还急着呢！俺们都开始为了娃们能读上书，从牙缝里省。交公粮的时候，多称出几十斤麦子；卖猪崽的钱，攥出汗了也舍不得扯布做衣裳，先紧着学校的款。”

  “恁爸他真是为娃们考虑，比俺们还要着急。”村里的老支书，也想凑凑这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