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种的小麦

  “下雪了。”

  他们这么一边走，一边聊，直到Lucas伸出手，一大片雪花在他手心融化。

  “雪？！”

  三人肉眼可见，于知粟的眼睛放光了。她兴奋地要蹦起来：“我今天运气真好！不仅遇到了你们，还见到下雪！我第一次看见雪诶！”

  林天明凑过去：“不，这么标致一大美女，就这么没见识吗？”

  “哎呀我长在南方嘛，不过以后就长居河南了！我太开心了！”

  “你的面试通过了？”安晏禾问。

  于知粟眼睛又亮：“你还记得！你太贴心了吧！”然后疯狂点头，“我下周一就入职只有河南啦，我要去我梦想中的景区工作啦！”

  于知粟笑靥如花，她置身在这豫西的麦田中，背景是苍凉恢宏的石刻。而她整个人是这么的鲜活，安晏禾居然想说，向远的眼光还真是独到。

  连出轨都选了一位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Lucas拿出手机的天气页面：“这里前几天的温度就很低了，今天的雪如果能一直下，应该不会化。我准备拍一些积雪的画面，你们怎么说？走还是留？”

  林天明：“没什么事儿就在这儿等呗，瑞雪兆丰年啊。”

  于知粟：“我也要留下等，我要拍一些素材。”还没说完就已经开始找机位了，她今天穿着黑色长大衣和格子围巾，出片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安晏禾也留。

  她终于站在了麦田里，看到了比博物馆中更生动的石刻，她还想要感受这片土地的呼吸，倾听这千百年来发生的故事。

  安晏禾在神道上认真地瞻仰每一个石刻，Lucas兀自拍着照片。渐渐地，她发觉，Lucas的镜头对准麦田的频率，可比对准石像的频率要高多了。

  他真是一个少见的‘精英’，他对粮食的兴趣，远胜于可以‘以史为镜’、可以与人侃侃而谈的历史。

  林天明蹲在一旁逮着一个路过的老乡聊天：“这宋哲宗也没想到吧，有一天他这神道上恁都骑着电动车来来往往。”

  安晏禾好笑，林天明的思路永远这么清奇，她过来补充：“那北宋皇帝也想不到，这片田如今可以同时看到高铁和机械收割机啊。”

  林天明：“他还想不到现在河南这么穷呢。”

  老乡问：“宋什么宗？这边上都是我的地。”

  安晏禾解释：“宋哲宗赵煦。那边，不远的那个，永裕陵里面埋着的是他的父亲。”

  老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吗？咋这么巧，那边那片地是俺爹的。”

  安晏禾惊讶：“真的吗？你们父子，和他们父子，都是这地的主人！太神奇了。你父亲今天在吗？我可以找他聊一聊吗？”

  老乡说：“在啊，他老人家一天天也没个啥事，就爱在自己的地头转转。这人一老吧，他不看见自己的地，不看见自己的麦，他心里不踏实。”

  安晏禾兴冲冲地拉着林天明：“要不要一起？”

  林天明嫌弃：“你叫陈垚吧，他肯定感兴趣。我看哪片地都一样，能长庄稼的都是好的。”

  林天明一喊，陈垚还真的来了。

  安晏禾和Lucas见到了那位年过80的老人，老人的儿子兴奋的和老人汇报，刚刚从安晏禾口中得知的，关于‘父子’的巧合。而老人只是捻了捻埂边的杂草：“咱不懂历史，有人懂，有文化的人懂。”

  Lucas也随性的蹲下，熟练到他好像就是这儿的村民：“那些懂历史的人他不懂小麦啊，大爷。”

  “那是，与其关心地下住的是哪个皇帝，恁还不如看看我种的小麦够多少人吃。”

  Lucas：“您包了多少地？”

  “我和俺儿一共是包了600亩。”

  Lucas：“那算是平均亩产880斤左右，那一年就是将近53万斤。”

  老人家：“那差不多。”

  Lucas：“中国人直接吃的粮食的话，平均每人每年大概是300斤。”

  老人家这时候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我历史不好，数学也不好。”

  Lucas：“您种的小麦，够将近1800人吃一年。”

  一千八百人！安晏禾在心中惊呼了一声。难怪父亲生前曾经感叹农民的伟大，原来是伟大在这里。凭借两双手，居然可以解决这么多人的温饱问题！

  老人家却在这时候摇了摇头：“那也不能这样算。现在的人吃的粮食少，主要是都不爱吃粮食。大家都要是提倡肉、蛋、奶，咱这小麦好像是过时了。”

  “大爷，肉类的生产也是堆粮的结果。任何肉类都是粮食喂养出来的，饲料转化都是有据可查的。两斤粮食，才能一斤鸡肉，三斤粮食，才能生产一斤猪肉，7斤粮，才能生产一斤牛肉。所以说，现在人吃的丰富，农民功不可没。”

  老人明显没想到，他眼前的年轻人对农业与畜牧业的关系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他搓了搓手，安晏禾在他脸上的皱纹中看见质朴的，被夸奖之后的害羞：“哎呀，说那干啥嘞，俺们也不会干别的，就会种地。”

  老人的儿子，也就是带他们过来的那位老乡却不认同Lucas口中，农民的功劳：“就是。你说的太高大上了。”

  安晏禾说：“那您这么想，以前的皇帝他还没有咱们现在的普通人吃得好呢！那不都是你们的功劳？”

  “咦，这话俺们可不敢领。咱农民，有地就得种，不能看见地荒着。”

  客问千年兴亡事，翁指垄上三餐粮。“懂历史的人，他不一定懂粮食啊。”安晏禾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可是华夏民族的历史之所以在中原大地赓续，正是因为粮食在这里，从未断收。

  每一年，这里一定都和今年一样，都冒出新的麦子。

  “你们才是历史的功臣，没人种粮，就没有历史，没有文明，没有一切。这些石像生，一直在守护的人，其实是你们。”

  “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不断有这游客来咱们这儿看这些大家伙们。可是河南辉煌了几千年，咱都没赶上。就穷了这百十来年，就让咱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