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合影留念

  安晏禾被老乡诙谐的思考方式逗笑了，她从来没在如此宏大的时间尺度上思考过如今河南的‘隐形大山’。自从进入了工业时代，农业就逐渐淡出了人们主流视野。

  “反正我嘞儿子啊，我是不会再叫他种地了，太辛苦了。谁知道他又学什么种子学呢，那不还是种地？真是，还是跟土地打交道的命。”

  和她一样。

  安晏禾之前想的是，如果以后她有了小孩，她不会再让小孩生活在河南。在河南，压力大到一分之差，排名就会相差千位。连外地网友都会戏称河南的高考为地狱模式。哪个河南孩子没有听老师说过，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安晏禾时至今日，在压力大的时候，还会做一些考场上解不出题的梦。你做错一道选择题，就有满满一操场的人超过了你。

  这一代人生在河南，好像就是为了走出河南。

  可土地又以它强大的力量，挽留着孩子们。

  Lucas从顶级学校、从多少金融人梦想中的芝加哥交易所回来了，林天明一个纨绔子弟，也从纽约的纸醉金迷、吃喝玩乐中回来了。于知粟明明是沿海长大的孩子，却对河南有着在安晏禾看来很莫名的向往。

  而安晏禾，她在那场千年一遇的暴雨中看到中原人民的质朴。种菜种粮的是这里人们赖以为生的生计，但危急关头，菜与粮奇货可居时，整条供应链的人都在让利。

  她身在河南，却不够了解河南。那场《李家村》打开了她想要读懂故土的大门，以至于身在万千星辰的维多利亚港，她想到的，却是黄河故道的麦穗。

  雪真的大了起来。

  安晏禾和Lucas目送老乡带着父亲一路沿着神道，骑电动车回村子里。于知粟以麦田和石像为背景，录她的口播视频。安晏禾听到她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两个女孩的感受完全相同，安晏禾也能从这石像生中读出，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可能人们都抓错了重点，历史的重点，从来不是王侯将相。在文明的天平上，真正辎重的，是俯身默默耕耘的农人。这不是北宋皇帝的土地，这是农民的土地。

  土地的价值，在于其上蓁蓁昂扬的粮食。一餐一饭，都来自于田野里躬耕的农人手上厚重的茧。

  安晏禾说：“知粟，我们也许能成为朋友。”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好吗！”于知粟叉腰，“一起揭穿过渣男，醉酒后谈过心，淋过同一场雪，难道还不算是朋友吗？”

  安晏禾笑笑：“那朋友，我来帮你拍照吧。”

  今天的雪格外给面子，石像生戴上了雪帽，石兽披上了雪毯，青色的麦苗被雪盖住了。光线尚在的时候，下了一整天的雪停了。

  Lucas贡献出他只拍景观的相机，安晏禾掌镜。她没有研究过摄影，可是女孩子尤其懂得女孩子的美。

  于知粟学着石像生的姿势摆出一模一样的pose，夕阳藏在她身后的天空中泛出淡淡的霞光。

  找不到林天明人，Lucas说他到村子里走街串巷去了。安晏禾对林天明的自来熟完全不意外，用现在的话来说，林天明从小就是‘社交悍匪’。

  这一拍就拍到了傍晚。

  两个女孩凑在照相机的屏幕上选照片，于知粟情绪价值拉满：“哇，你拍得好好！”“这里的太阳好漂亮，若隐若现，好像一枚溏心蛋。”“安小姐，你做摄影师讲不定能火诶！女摄，超酷的。”

  安晏禾温温柔柔：“叫我晏禾就行。”

  “晏禾姐！”

  “也行，我肯定比你大。”

  “我20岁！”

  “我30了。”

  Lucas在周围的田埂上转悠了大半天也不嫌无聊，这会儿正走到地头。安晏禾一做事，哪怕是拍照也会露出工作时那种一丝不苟来。

  如果在全公司评出一个最踏实的员工，那无疑是安晏禾。如果要评出一个同事们最信赖的伙伴，无疑也是安晏禾。她低调又温和，却让人相信，只要难题交给她，就一定能够解决。

  认真的姑娘很美。真诚的姑娘也很美。

  Lucas觉得女人真是一个神奇的物种，如果同样的事情调换了性别，不管这事情中是不是存在误会，两个男人都会大打出手吧？怎么可能会有友好相处的迹象？

  “二十、三十，都是最好的年纪。还有光线，要不要帮你们拍一张合照？”

  “好呀！”于知粟双手赞成。

  安晏禾转而看见了几袋子大包小包回来的林天明，就说他有这个能力，八成是一顿乱侃把老乡侃得心花怒放，人家送了礼物给他。

  安晏禾喊他：“林天明！”

  “哎，来了！”

  “咱们四个一起拍一张吧！”

  他们一起坐在神道边的田埂上，鞋子裤脚沾着泥土和杂草，瑞雪盖着麦苗，在穿越厚重云层投射的浅淡夕阳光线下发出细碎的光。

  这一天的生活没有工作中的烦杂，没有跨城搬家的琐碎，没有被判和分离的压抑，只有土地、粮食和历史，他们每个人，都笑的舒展。

  “打道回府？”

  于知粟忙说：“那我可以搭你们的车吗？我就不用再叫车了哦。”

  “能，咋不能呢？”林天明做主，“咱也没有这天黑了，把姑娘独个留在地里的规矩啊。”

  只有Lucas想到了：“巩义这边有山，积雪融化得慢，不知道高速封了没有。”

  天色暗得很快，他们坐进车里一搜，高速口还真的禁止上站了。

  “那怎么办？”

  Lucas查着地图问：“今晚、明天上午，你们都有没有必须赶回郑州要做的事？”

  “没有。”

  “没有。”

  “这样，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城，离这里只有30公里。我们走国道过去，应该很安全，在那里住一晚，明天返程。怎么样？”

  “可以。”

  “偃师？！”于知粟从后排，扒着车座探头过来，“去！我要去！”

  安晏禾：“为什么啊？你知道这个地方？”

  “当然咯，偃师是客家人的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