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麦田里的石刻
作者:眉予
安晏禾在这一年的12月末,正式踏上了前往麦田的路。
她从来不知道,深耕二手车行业的林天明居然对河南各地市下辖的农村情况了如指掌。他们出了郑州城区沿着连霍高速一路向西,一路经过上街、荥阳,Lucas坐在车后排,拿着一台单反拍摄高速道路两旁的景色。
高速公路距离两侧麦田仅仅相隔一道低矮围栏,城市与乡土的呼吸在此交汇。这个季节的麦田,呈现一种沉静的坚韧。
麦苗不是那种饱含汁液的、油亮的绿,而是一种被北风和霜色浸透的、接近大地的苍翠。田垄的线条清晰、硬朗,将辽阔平原分割成整齐的几何方块,笔直交错,如同马赛克块伸向雾霭蒙蒙的远方。
“你上次让我打听那个事儿,你好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安晏禾叹气:“她应该是要离婚吧。”
“行啊,那加上你,就是两个女战士了。”
“三个。”Lucas忽然出声,精准补刀,“安主任的情敌也很猛,也是女战士。”
安晏禾:“……”
“离婚估计那哥们儿答应得挺快,他肯定压根儿就不想去非洲。到那儿创业可比国内的难度大多了,他也就是被架在那儿了,或者另有目的。”
安晏禾:“等她拟好了离婚协议,我会替她去跟张弋谈的。”
林天明:“哟,能办出这种事儿的哥们儿可不是讲究人,你最好还是别单独跟他谈事,有需要就说话。”
“行。”
安晏禾是在张弋被释放的前一天,打电话告诉陈熹熹这个消息的。
她们曾经彼此陪伴走过很多人生艰难至暗的时刻,晚上姑娘们挤在一张床上,唉声叹气或者大哭一场,总有对方的肩膀可以依靠。
安晏禾现在只能在电话这一侧屏住呼吸,从长长的沉默中,体会陈熹熹的情绪,她的姑娘在异国他乡学会了坚强,哽咽着说:“我早就察觉他不对劲了,夫妻两个的心不往一处使,太明显了。只是我以为,这些年我对他有求必应,对他家里人礼数周全,就算家里生意这么难做,他妈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也没有断过。”
“我们毕业就结婚,别人打拼事业的时候,陈家养了他这么多年。”
“我以为就算没有爱情,他肯陪着我到这边来吃苦,我们也是能白头到老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他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爱到最后全凭良心。可惜良心是个稀缺货,并非人人都有。
安晏禾又一次为了她的好朋友,陷入了悲伤的情绪。被辜负的感觉太糟糕,爱人似乎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轻而易举地让人对自己的魅力、智商产生由衷怀疑。
这天的行程并不远,不到一个小时后,远处的丘陵地势开始显现,田野随之有了柔和的起伏。
他们看见‘虎牢关’三个字,继续接近目的地。
在河南,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设身处地感受历史。
“你们说这片土地上究竟能藏着多少故事呢?虎牢关,它如今这么不起眼,经济不够发达、景色不够惊艳,但是李世民曾经在这儿,以三千五百精骑,阻击并大破十余万夏军主力,一战定鼎天下。”
“刘邦和项羽在这里展开过长期拉锯战,成功牵制了项羽主力,为韩信在北方战场取得胜利赢得了重要时间,这才有了后来的四面楚歌。”
Lucas很少话这么多。
安晏禾被他话中耳熟能详的历史与眼前双向四车道的坦途所启发,她感慨:“是啊,仓颉在河南造了字,周文王在河南作了《易经》,始祖伏羲、轩辕皇帝全部都诞生于此。在河南,伸手一摸就是春秋文化,两脚一踩就是秦砖汉瓦。而我居然想要离开它。”
“多大点儿事儿,”林天明从巩义站下高速,“舍不得,就留下。”
巩义是一座GDP突破千亿元的国家级经济强县,他们从这里开始,驶上国道,穿过高楼林立的县城,转省道,路过厂房与零三的仓库间,然后是县级道路,安晏禾已经瞥见大片的田畴。
道路变窄、变安静,两旁的杨树与泡桐枝干嶙峋,偶有电动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她真正开始走进了农村。
这是安晏禾第一次走进那些在田野中一闪而过的村庄,地图上那些承载着帝王功业雄图念想的关隘,滹沱、八陵、蔡庄,如今是人丁凋落的静默村庄。
车子终于停在一片开阔的边缘,有几辆外地、甚至外省的车牌也在此停泊,令人震撼的景象扑面而来。没有围墙、没有售票处,北宋的皇陵与中原四季轮转的生机和谐并存。
安晏禾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她下车,急迫地向前,她在城市行走的雪地靴踏上田埂。她将那两个男人远远甩在身后,一步一步接近神道石刻。
这是来自北宋的石刻,他们像沉睡的巨兽般浮现出来。他们不是立在博物馆的柔光里,而是直接从泥土里生长出来。文臣武将、石虎石羊,就立在田埂边、麦垄间。它们被千年的风雨磨去了棱角与细节,神情模糊地望向昔日汴京的方向。
而麦苗的生机,苍青的、近乎墨绿的苗,从石刻的脚底,从神道的砖缝,从一切可以攫取土壤的角落,汹涌地钻出来。那不是喧嚣的,而是沉默的、执拗的、仿佛带着声音的蔓延。麦苗纤细却笔挺,叶片上挂着霜融化后的晶莹水珠,在安晏禾小心翼翼的走动间,润湿她的裤脚。
麦子无需任何历史的负重,只是一心一意地向着天空生长,用最原始的活力,将石刻衬托得更加古老与沉重。
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吗?安晏禾想起送陈熹熹走进航班闸机时的感慨。
石刻一眼千载,麦子岁岁年年。它们无声且永恒,不曾改变。
安晏禾想要流泪。石刻的沧桑,是历史写给大地的墓志铭。而新苗的生机,是大地写给历史的,永不中断的回信。
“不对啊,河南不是种麦子的吗?这里为什么种这么多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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