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粮食战争

  安晏禾看着陈熹熹。

  她今日要坐经济舱，从郑州飞广州，经迪拜、约翰内斯堡转机，最后到达埃塞俄比亚首都亚德斯亚贝巴。航程超过24小时。

  她未施粉黛，素面朝天，穿一套厚款运动衣，蹬着运动鞋，背后和胸前分别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那些Gucci、LV、el包包早就变卖，只有一双Jimmyy85渐变高跟鞋认真装了盒塞在她即将超载的行李箱里。

  陈熹熹备婚的时候，安晏禾恰好完成一次从普通员工到中层的升职，那是她薪资水平的唯一一次大幅度跃迁。她送她那双红底鞋，希望陈熹熹的婚姻平稳和美满。

  “能行吗？你那公司找的地接靠不靠谱？”

  “有什么不行的，逼到份儿上了，不行也得行。”

  安晏禾陪着陈熹熹走到登机口。

  陈熹熹问：“你跟向远怎么了？他找过我。”

  本应是无话不谈的，可最近陈熹熹忙着出国，本来就烦事缠身，连她的婚房都卖了给厂里还债，安晏禾不想好朋友为自己操心。

  她嘻嘻一笑：“没什么，烦了，腻了，甩了。”

  陈熹熹伸手和安晏禾拥抱：“你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向远给你委屈受？那算了就算了。再光鲜的男人结了婚都一样，你能赚钱，能靠自己安身立命，就别委屈自己。”

  安晏禾哭了，她为自己哭，也为陈熹熹。她知道陈熹熹在琐碎婚姻中积攒了多少失望。二十岁时，陈熹熹为了追BigBang演唱会可以飞到韩国和泰国，三十岁时她远渡重洋，是为了赚钱还债。

  时间带给了她们什么？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吗？

  “加油吧，我等着迎接‘熹妃’回宫！”安晏禾目送陈熹熹踏上廊桥，秋风乍起，外面已经有了萧瑟之感，唯有机场和机舱成了临时的暖房。

  她们要离开故土，各奔前程，南非高原和璀璨的金融中心，能开出属于她们的花路吗？

  安晏禾送走陈熹熹，折向飞往香港的登机口。

  她坐下来心无旁骛地打电话。

  她是很怕麻烦别人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向远，她在同学中大概是一个隐形的存在。但今天她只能一个个电话打过去问：“昨晚你和张弋在一起吗？”

  “好的，如果你联系上他，麻烦让他随时联系我好吗？他是今天的航班。”

  如此循环往复的几个回合之后，除了有两位和张弋关系很好的同学电话打不通，其他人根本没有张弋的消息。

  安晏禾叹气，转而开始邮件留言，为陈熹熹联系地接。还好她因为工作关系，积累了不少非洲当地的朋友。

  “其实，你男朋友这种情况，如果所有人都联系不上的话，很有可能是进去了。”

  一道欠欠儿的男声突如其来，安晏禾吓了一跳。

  Lucas端着杯咖啡晃了晃，继续：“说不定是昨天市局有扫黄专项行动。”

  安晏禾扣下手机，无语又不失礼貌地微笑：“首先，不可能。其次，我没有男朋友。最后……”

  Lucas耸肩打断她：“既然不是你男朋友，就不存在你不能接受的情况了。你打个辖区派出所电话，简简单单一清二楚。”

  安晏禾是真的认为不可能。张弋这人的确有他不靠谱的地方，但他在陈家落魄时，还愿意和陈熹熹一起到非洲去打拼，安晏禾打心底是认可他的。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瞅了瞅Lucas手上的杯子，廉价咖啡。“Lucas总，公司当初挖你回来花了大价钱的吧，怎么这么节省？”

  “牛马的饲料而已，难道还要还讲什么品牌和口感？我就图一提神醒脑的作用就好了。”

  “您去哪？”

  Lucas拉低帽檐：“都一班飞机的人，你说呢？我见客户去。”

  安晏禾：“……”

  Lucas：“放心，站在朋友的朋友的立场，我祝你谈薪顺利。”

  安晏禾瞪眼：“我不……”

  算了。

  本来就决定了要走，没什么好解释的，职场人哪个不懂得骑驴找马？

  只是鬼使神差的，因为Lucas那句‘朋友的朋友’，让她想起了林天明。

  起飞前，安晏禾发了微信给他：【帮我跟派出所打听个人行吗？】

  林天明：【叫啥名？】

  安晏禾：【张弋。】

  落地香港，出关后第一件事，安晏禾先找到梳洗间，盘起利落的短发，画上商务干练的妆容。

  迎接她的是天文台挂出的6号风球。

  第一家公司实力雄厚，在中环IFC高层，拥有一间可以看清今日维港风起云涌的会议室。

  面试官是一位绅士范十足的英国高管，流程十分高效，非常有压迫性的几轮快问快答似的对话后，对方开出了诱人的薪酬包：“全球粮价波动，对我们来说就像维港的海浪，聪明的冲浪者懂得借势，而不是担忧沉船。托那些发起粮食战争的人所赐，航运业的盛宴才刚开场。”

  粮食战争？在安晏禾的信息茧房中，她从来没将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过。

  整个过程在25分钟之内搞定。

  结束后，HR将她送到电梯口，微笑着说：“安小姐，你很优秀。在这里，价值用速度和数字证明。饥荒与恐慌，有时是最好的市场催化剂。你过来，就会恰好站在风口上。”

  安晏禾心里觉得有点沉重，她生活在城市中，很少见到真正的土地。但她是河南人，她对粮食似乎有着天然的感情。粮食战争，居然被彻底剥离了其背后的人文苦难，纯粹沦为了资本游戏，成为他人口中可以赚得盆满钵满的机遇。

  她同HR握手告别：“多谢。我会尽快考虑，一周之内给您答复。”

  拥挤如沙丁鱼罐头的电梯里，安晏禾凭借职业敏感查找数据，BDI居然在这个月达到了5650的历史最高水平，是年初的近三倍。

  BDI是衡量粮食、铁矿石、煤炭等大宗商品船运价的有效指数，这样异常的波动说明全球爆发了恐慌性采购。结合巴西、美国、加拿大以及黑海地区的夏季干旱，确实如同那位HR所言，粮食供应链的危机大概从农田一直蔓延到了港口和海洋。

  安晏禾放眼望去，这世界明明车水马龙。就算台风逼近，海浪滔滔，可无论是亚洲金融中心的香港，还是国内粮食主产区的河南，都一派平静的欣欣向荣景象。

  粮食战争。粮食危机。

  中国人，还会吃不饱饭吗？李家村的悲剧，还会重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