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存在感很低

  她来不及细想，又匆匆忙忙赶往湾仔，和第二家公司的老板威廉共进晚餐。

  威廉切着牛排，绅士优雅：“其实下面人汇报给我的时候，我都很诧异，像安小姐这样的，会是这样的国际视野、国际物流思维的人才。”

  安晏禾听不懂，趁机问：“抱歉，在您眼中，我是哪样的人？”

  威廉耸耸肩“比较守旧那一类啦，你的工作经历很稳定，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郑州。你的履历很‘中原’。稳定，但也像那片平原一样，一眼望得到边际。”

  “不，我大学是在北……”

  “那个不算的咯，因为你求学居然不是为了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而是为了留在家乡。不过还好啦，现在醒悟为时不晚。”安晏禾想起几年前风靡企业培训的‘狼性文化’，威廉看起来文雅，实际上大概是头不折不扣的‘狼’。

  选择来到香港，接受这里的工作节奏与强度的男男女女根本不需要那样的培训和洗脑，他们天生渴望高处，不惧竞争。

  威廉抬手，指向餐厅一角正静音播放的国际新闻。此时画面上是一片广袤、翻滚的金色麦浪，大型收割机列成整齐队伍，如同舟行海上。旁白的字幕显示着‘中国粮食核心产区，河南农业迈向科技化’。

  “你看其实不管镜头拍得多美，黄土里的故事终究是世界的B面。它不可或缺，但永远沉默，不会被真正阅读。像你这样的头脑，留在那里是种奢侈的浪费。香港不同，这里只认A面，只追捧赢家。”

  那是她故乡的土地，安晏禾从前从未身临其境地真正感受那片麦田，却仍觉得画面熟悉得让她心尖发颤。

  他放下酒杯，语气显得诚恳：“希望安小姐不要误会，我尊敬劳动者。但尊敬，往往是因为距离和怜悯。你难道不想从‘被尊敬’的远方，走到‘被需要’的舞台中央来吗？Cheers！香港欢迎你。”

  安晏禾怀着莫名低落的心情，恪守着商务礼仪吃完了这一餐。

  咸涩的海风穿过轩尼诗道，掠起她的衣摆，步履匆匆间，正宗粤语从街边士多店中飘逸而出：华灯初上，良港天成。邂逅维多利亚港之美，粤Z港牌带你冲上云霄。

  她不明白低落从何而来，也许是今天早晨与挚友的分别。也许是她终于奔向了所有人口中光明的未来，而她一直以来以为携手并进的伴侣却已经不在身旁。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很介意别人将河南的农业成就定性为“世界的B面”，那意味着那片赤土从不被主流关注、是仅仅提供基础价值的背景板。

  赤土里的故事，从未被真正阅读。

  风大雨落，天星小轮停运。

  安晏禾留在港岛的酒店房间，望见暴雨中对面油尖旺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与万千灯火。

  这里很好，她走过很多地方，可今晚，她居然在想家。想有点啰嗦有点傲娇的田维卿女士，郑州老城区街头巷尾总会出现的鸡蛋灌饼，和物流园区外，总是密集停放的各类大货车与蹲在路边一边吃饭一边谈天说地的老乡们。

  香港很好，香港有更广阔的发展前景，可以提供令人满意的薪酬待遇，推开房门就会遇见各种颜色的皮肤，但香港不是她的家。

  安晏禾叹口气，两份薪资报告摆在桌上，她拨通电话：“妈。”

  “怎么了有气无力的，面试不顺利？”

  “面试谈得还可以。”

  “还可以就是挺好呗，那你这是怎么了？跟向远吵架还没吵明白？不是我说你啊禾禾，你有时候也别太小孩儿性子，你俩都三十多的人了，哪有那么多架要吵啊，一年也见不了几天的。”

  安晏禾按了按眉头：“和向远没关系，我和向远的事情，等回去了再跟你说。我就是突然觉得，到香港工作有必要吗？其实在家也挺好的，河南也挺好的，工资低点就低点好了……”

  “怎么还打退堂鼓了呢？你想去哪就去哪，爱干嘛就干嘛，别有后顾之忧。我反正已经退休了，房子一卖就能跟着你走。”

  “妈……”安晏禾有点哽咽。

  田维卿女士总是这样，明明是很艰难、要付出很多的决定，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大大咧咧地脱口而出。作为母亲，她愿意舍下前半生的一切来支持女儿的事业发展。

  “是不是向远他们家不支持你？我看向远那孩子，也不像是会干涉你事业的样子啊。我跟你说，咱们还没有跟他们结婚呢，他们如果手伸得太长，那我可不答应。怎么的？他家儿子能四处闯荡，我闺女也一样好吗？”

  安晏禾揉揉鼻子：“不是因为这些，妈，你别太担心。我就是自己有点动摇，我再想想。”

  是她大喊口号要逃离河南，可是她到了外面的世界，发现她所在意的河南的麦田或隐形的高山，在其他人的眼中存在感是那么的低。

  好像河南人天生就意味着保守、朴实、沉默，好像留在故乡就意味着放弃前途，只有离开，逃离出那片绵延不绝的平原，才算是工业时代、信息时代，有识之士的明智选择。

  家乡真的没有出路吗？

  走出来，拿到高昂的薪水，才算不辜负她求学多年、工作积累多年的人生吗？

  她支着头，手机响起来，居然是Lucas：“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台风要来了也能喝？”她确实想要喝一杯。

  “啧，”安晏禾都能想象到Lucas不耐烦的表情，“位置。”

  Lucas简直活地图，不过两三分钟就发来一家酒吧，就在安晏禾今晚住的酒店楼下。

  和外地跟业务上没什么交集的同事私下约酒，这种经历安晏禾还是头一次。她卸了妆，将头发上的定型喷雾洗干净，吹干后，扎起一个随意的丸子头，换上早上赶飞机穿的休闲套装下楼。

  Lucas在吧台随意扫了她一眼：“这是打算喝到烂醉回去倒头就睡的节奏。”

  “慧眼如炬啊Lucas总，要不你能当领导呢？”

  Lucas：“怨气不小啊，早上的事还没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