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馍

  “通天的大路朝西南，路上的白馍吃不完！”安晏禾跟着李家村的孩子们一路跑，一路追。

  李家村的年轻人又哽咽着停下，他们不能跟着老人一起走，因为他们还要等到下雨，把种子种下去。

  安晏禾哭得稀里哗啦。

  她想着白馍。中国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吃饱的呢？

  2021年的超市里摆着吃不完的白馍。市民们把馒头和面条送给救援队，会谦虚的说“不是啥好东西，你们垫垫肚子”。

  如果人真的可以穿越就好了，安晏禾想把这些白馍送到1942年的李家村。

  这可是1942年，最奢侈、最能救命的东西了。

  午餐，她在景区餐厅点了一份馒头蘸酱。等餐的时候，她想起Lucas的炒面糊。

  在《李家村》的那个年代，炒面糊应该算得上是奢侈品了吧。安晏禾被剧目所激起的情绪强烈感染了，她后悔拒绝了那碗炒面糊的心到达了顶峰。

  黄秀英张国强夫妇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他们同样动容，打包一份主食，说要去看，剧场的房顶上种植的棉花。

  安晏禾今天是以向远同事的身份自居的，如果说是女朋友，会显得不够商务和专业，这是她和向远的默契。客户总会时不时的需要一些独处时间来讨论问题，安晏禾表示理解。

  她之前避米面如蛇蝎，今天却尝出馒头中的麦香。想起减肥这个词，安晏禾居然会有点羞耻感。她告诉自己，身高167，体重55kg，想吃就吃，珍惜粮食，她很健康。

  安晏禾对面的女孩子要了一份米饭套餐，她看见女孩吃了里面的西蓝花和鸡蛋，把米饭留在盘子里。

  和她从前减肥是一个思路。

  安晏禾看着那份很干净、白净、饱满的米饭。你好，你能不能不要浪费粮食？她在心里想。

  女孩年轻、时髦、苗条，从手机中抬起头，她看向安晏禾，意思是安晏禾为什么一直看她？

  买了不吃就算浪费吧？如果这个女孩不买，这米饭还可以卖给其他有需要的人。她应该吃多少买多少。

  安晏禾看了一上午关于粮食的话剧，她被深深震撼，并且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在这样气氛下堂而皇之浪费粮食。

  女孩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有了笑模样，撒起娇来嗲嗲的粘牙：“Eric！你不是在忙吗？”

  而安晏禾也随着女孩的动作闻到了一股味道，香水味，木质香，和向远惯用的香水如出一辙。

  Eric。

  向远的英文名也是Eric。

  自从安晏禾知道了向远还有个备用手机，向远就大大方方把备用手机也摆在桌面上。

  但那天安晏禾想要看时间，随手按了一下，那手机居然是关机状态。

  向远说：“用得少，总是忘记充电。”

  安晏禾仍然感觉到不对劲。

  她有了疑心病了，想问问那女孩，她电话对面的Eric是Eric什么？会是Eric Xiang吗？

  “你猜我在哪？我在郑州哦！你都回郑州了，我还在洛阳干嘛？”

  安晏禾莫名‘咯噔’了一下。

  洛阳，向远昨天晚上才带着那两位客户从洛阳返回郑州。这么巧？

  女孩边打电话，边白了安晏禾一眼，拎起包包离开。

  下意识的，安晏禾居然伸手拦了女孩：“你……”

  安晏禾说一开口，就发觉这么问是不是也太奇怪了。有多少人叫Eric，又有多少人每天在洛阳与郑州之间往返？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改口了：“你好，这米饭你不吃的话，我可以打包带走吗？”

  女孩的表情简直了，但碍于电话接通中，她嗓音甜甜，又一脸‘有病吧？’的表情：“随便你哦，姐姐。”

  干干净净的米饭，安晏禾觉得应该带回去做一份蛋炒饭。她居然打包了陌生人的米饭，她居然不抗拒热量炸弹蛋炒饭了。她可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确实‘有病’。

  安晏禾真的拎着打包的白米饭去和客户汇合。她今天穿一身职业套装，到锁骨的中长发烫出商务而有腔调的弧度。

  这装扮和一份塑料袋装的白米饭不搭，但这打包的剩饭，和《只有河南》很搭。

  下午他们去看的另一个主剧依然是粮食主题，剧里的演员们在用无可挑剔的信念感告诉她，李家村那仅剩的种子也是来之不易的，是有人拼了命才拿回来的。

  安晏禾看着整个村子都陷入饥荒的话剧，闻到袋子里的饭香。

  原来随时有粮吃，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而2021年的中国人，已经很难体会到粮食带来的幸福感了。我们习惯了三餐四季荤素搭配，把饭菜区分为碳水、蛋白质、脂肪、蔬菜、水果，注重身材的男男女女几乎要谈‘碳水’色变。

  安晏禾想，现在，还有人在被迫的忍受饥饿吗？

  应该没有了吧。

  离开时，客户关注到立在幻城园区出入口的高高土坯。

  “可以帮忙读给我们听吗？”关于汉语，马来华人只会听和说，却不会读与写。

  安晏禾抬头，念出了上面简短的几句文字：“您从这里离开，您去向哪里。请别忘了，河南的土。”

  她又闻到了粮食的香气。

  也许是一种错觉，也许是手里的米饭和脑中的麦子，是幻城之外那一百亩的高粱。

  客户拿出手机拍出那段刻在硬土上的文字，他们不认识汉字，却依然眷恋这赤土。

  安晏禾回头望。

  等她去了香港，这样的黄土和田野，也会变成具象化的奢望吧。

  ……

  向远居然提前到了幻城剧场外面等待，安晏禾看到他的一瞬间有些惊讶：“不是说在CBD等吗？你今天一下午的会，都开完了？”

  向远和她演业务拍档，跟客户握手之后，也跟她握手：“辛苦Miss An。”

  安晏禾有点心虚的瞟了秀英一眼，她今天忘了摘戒指。

  其实外贸行业，夫妻情侣档也很常见，但既然一开始就是以业务拍档的身份介绍，如果现在让客户发现他们是情侣，安晏禾担心会显得向远对这次合作不够坦诚。

  她低头，要藏起自己的戒指，却发现原来是她多余操心。

  向远的手指光秃秃的，他摘掉了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