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存
作者:眉予
‘只有河南’戏剧幻城里面藏着大大小小21个剧场,安晏禾做了攻略,她最感兴趣的是《天子驾六》与《苏轼的河南》,据说这些都是讲历史与文化的剧目。
河南是历史大省,安晏禾对这一点是非常自豪的。
人们说一部河南史,半部中国史;人们也说,老家河南。
毕竟从夏朝起,河南作为政治、文化中心,经历过3000多年众星拱月般的辉煌。安晏禾想,即便她走出去了,即便她翻越过了那些高铁上一望无际的麦田和隐形的大山,她也不会忘记她是来自河南。她可以同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人们讲起这里的历史和典故。
比如今天,安晏禾一接到秀英和国强,就告诉他们,今天要去的,就是东汉末年发生那场著名的官渡之战的地方。
“是曹操吗?”
“是的,曹操和袁绍。”
“我们知道曹操!一代枭雄!”
那太好了。
这个戏剧幻城里,也有关于曹操的表演。
上午一过景区闸机,映入眼帘是一片巨大的农田。安晏禾在网上看到过图片,可是身临其境,还是觉得震撼。
从入口到真正剧场空间的夯土墙还有长长的距离,这之间像被打翻了一桶浓稠的胭脂,像澎湃的赤潮,从脚下一直铺陈到遥远的对面。
半空中飘着悠长而厚重的歌声,男腔的沧桑中有一些细碎的颗粒感:“金黄的麦田,生长在家园,在那河之南,在人间……”
突然就让人有些想要流眼泪。
客户也被震撼到,一阵尖叫和天呐之后,请安晏禾给他们拍照。
“这是什么?这些不是麦子吧?看起来不像!”镜头里的秀英问。
“是高粱。”安晏禾在电视上看到过高粱的,可是说出口她又不自信了,担心弄错了,声音弱下去。她转头请教园区的保洁阿姨:“请问这个高粱吗?”
“是高粱乖,你们来得正是时候,高粱红了!”
高粱熟了红满天。
“为什么不是麦子?”秀英问。
这个问题安晏禾还是有点常识可以回答的:“现在不是种麦子的季节,大概每年6月份,才能看到金黄的麦田。”
安晏禾喊“一、二、三”,给他们拍照。她在想,她究竟为什么,会因为拿不准是不是高粱而感到有点羞愧?
究其原因,因为她是东道主,她潜意识觉得,应该对这些农作物如数家珍。
安晏禾告诉秀英她的观看计划,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连连摇头。
“那我们去看曹操的麦田?”
“我们是为了看《火车站》和《李家村剧场》来的,几年前,我们来中国游玩的时候看到过电影《1942》,我们想了解1942年的河南。”
1942年吗?《李家村》、《火车站》吗?安晏禾下意识的有些抗拒。她了解过,这两部剧都是关于苦难的,是震撼到催泪的作品。
可安晏禾已经很久不看这类节目了。二十五岁之后,她喜欢看一些没什么营养、但能给人带来快乐的甜剧和轻喜剧。因为调动情绪实在需要消耗太多的精力,常常让人觉得身心俱疲。
大多数时候,她看的这些剧集还都是美剧,因为她要保持可以和客户顺畅交流的口语和听力。
但客户既然主动提出来,当然还是要尊重客户的意见。安晏禾带着他们随着路标穿过这迎面而来的一百亩高粱地,她闻到被暴雨肆虐又重新被阳光烘烤的泥土气息,混杂着高粱秆叶的清涩。
进入《李家村剧场》,一上来,观众们被分在许多个小房间里。
安晏禾看到的景象,是一间非常破败的农舍。土墙,木梁,可以称得上‘家具’的,只有老旧桌子、板凳,和床。
一束追光灯亮起,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满是补丁且并不合身的棉衣棉裤的老头望向观众席:“你们是谁啊?你们咋在俺家呢?你们是来要粮食的吗?”
“走吧,都走吧。老天爷连着二百多天不下雨,这十里八乡全都绝收了。没粮了,没粮了!别说粮食了,连草根树皮都吃完了!饿呀,我已经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了。”
安晏禾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怎么是如此直白的,表现苦难的方式?
饥饿吗?在座的观众,有多少人遭受过真正的、被迫的饥饿?根本没有带入感好吗?她快要以批判的眼光来看待这场剧。
“你们穿得咋这么好?你们是啥时候的人呐?”
剧场内响起背景音替观众回答:“我们来自2021年。”
“2021年……,那你们有白面馍吃了吗?”
“有,但很多人不吃。”
“粮食还是不够吃吗?”那老头晃晃悠悠的站起来,面色浮上沉痛,继而又转为庆幸,“不过,既然2021年还有这么多人,说明1942年,咱们这儿的人也没有死绝吧?”
背景音:“粮食够吃。但是2021年的他们不敢吃,很多人都要减肥。”
安晏禾瞬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不敢批判了,她感觉她的生活被编剧完全捕捉了。这哪是无形的耳光,这简直是精准的狙击,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减肥?啥是减肥?”
背景音解释:“就是保持身材,他们喜欢苗条,鄙视肥胖。”
“咦……”老头痛心疾首的跺脚,“我这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恁还要减肥?那粮食种出来不就是让人吃的啊?”
这部话剧是要行进式观看的,安晏禾的注意力从那句‘粮食够吃,但2021年的他们不敢吃,他们要减肥’就被抓住了。之后,观众们好像也都变成了1942年的村民,她站起来,跟着这个老人家去找粮。
粮库里没有粮食,只剩下刚刚够来年播种的种子。李家村的老人们决定不再吃一粒粮食,他们要去荒原,那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罢了。
他们再也不吃一粒粮食了。他们赶往荒原,是为了冻死自己。他们冻死自己,是为了省下粮食让后代活下去。
他们要离开村子了,他们把有限的,还能找到的一点点吃的和草根、树皮,都留给孩子。
他们嘱咐孩子们一定要活到明年,活到老天下雨,把村里的种子种下去。安晏禾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理解,从小学时候就经常读到的那个比喻:种子,就是希望。
“咱们村已经3000多年了,不能绝在咱们这几代人手里啊!”老人交代完这句话,将相对完整一点的棉衣也换给孩子们,拄着拐杖结伴离开了。
安晏禾忽然恍然大悟,她从前只把河南的文化和历史奉为圭臬。可没有粮食,人们就无法生存。无法生存,何来文化?何来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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