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王铁牛离开后，小屋里的鱼腥味和酒气尚未散尽，秦函的心却已沉静下来。

  他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王铁牛那句含糊的话——

  “半夜里鬼鬼祟祟从后门往外搬东西……可不像是废铜烂铁。”

  运输队的老蔫巴，秦函有印象，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但也正因如此，容易被拿捏。

  李副厂长那伙人，若真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利用这种边缘人物打下手，再正常不过。

  靠别人去寻找线索显然并不现实，但若是秦函一人夜间前去独自探查，风险极高：

  一是人身安全，若被发觉，对方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另一方面还可能会打草惊蛇，一旦自己暴露意图，后续的调查将难上加难。

  但如果秦函能亲眼确认异常物资运输的存在，甚至找到藏匿或转运的地点，就等于抓住了这条贪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值得一搏。”秦函心中默念道。

  在秦函的眼中，这就是一个绝佳的、高赔率的做空机会，虽然伴随巨大风险，但潜在的回报足以改变全局。

  这种事情他自然不会告诉叶诗瑶，只说自己要去厂里核对一些紧急数据，单纯的叶诗瑶不疑有他，细心替他找出厚外套，叮嘱他早些回来。

  夜已深，秋末的寒风呼啸着，秦函不由得紧了紧衣服。

  他没有骑车，只是走着来到了钢厂附近，他自然不会走钢厂正门，而是绕到厂区后身，那里靠近废品堆放场和运输队车库，围墙有一段因常年雨水冲刷有些低矮——

  这里有个不易察觉的豁口。

  他伏低身子，借助墙根和枯草的阴影的掩护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豁口。

  秦函没有立刻钻进去，相反，他屏住呼吸，安静地站在豁口边，等待着里面的动静。

  远处，高炉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但近处，运输队车库和后门区域，却笼罩在一片异常的寂静中——这种寂静，反而透着蹊跷。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秦函感觉四肢都有些冻得发僵时，一阵极其轻微、刻意压制的脚步声，混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从车库方向传来。

  来了！

  秦函屏住呼吸，悄悄将头伸出豁口，在黑夜中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几个人影推着两辆厂里常见的平板车走了出来，车上堆着用深色苫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而且看那推车人弯腰发力的姿势，分量绝对不轻。

  为首一人，身形矮瘦，走路有些佝偻，正是运输队的老蔫巴。

  他旁边还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是李副厂长手下那两个平日里在厂里横行霸道的打手，或者说，“小将”。

  他们的行动极为谨慎，没有任何口头交流，只是靠手势和眼神沟通，径直朝着废品回收站旁边、一个更加偏僻的、废弃已久的小仓库摸去。

  那小仓库秦函知道，以前是堆放某些化工辅料的，后来因安全问题废弃，平时根本无人靠近，连野狗都不愿在那附近刨食。

  这反倒成为了这些投机倒把分子绝佳的掩护。

  秦函等那几人推车进了废弃仓库的破门，里面隐约透出一点手电筒的微光，这才借着地面上各种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小仓库。

  秦函很快便躲在了一堆锈蚀报废的机床部件后面，这里距离仓库侧面一扇破了半块玻璃的窗户不远，既能观察到仓库门口的情况，又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

  仓库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快点……清点好……”

  “……这批……成色不错……”

  “……老规矩……天亮前运走……”

  “运走”？运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里面似乎发生了点小争执，一个人大概是没拿稳东西，“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砸在了地上。

  推搡间，车上盖着的苫布被扯开了一角。

  借着仓库里那点微弱的手电光，秦函瞳孔骤然收缩。

  那苫布下露出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工业废料或边角料，而是崭新的特种合金钢锭！

  还有几个板条箱，虽然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但看那规整的包装和样式，极有可能是尚未开封的精密仪器或进口备件。

  这些都是国家严格管控的紧缺物资，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人在深夜里偷偷运往这个废弃仓库，准备运走。

  愤怒几乎要冲晕秦函的头脑，但他仍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仓库里的安静了下来。

  老蔫巴和那两个打手走了出来，重新拉好苫布，警惕地四下张望着，好在秦函躲藏得够好，并没有被发现。

  那三人确认四周没人以后，低声商量了几句，由于距离比较近，加上风恰好停了一瞬，秦函隐约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

  “……明晚……码头……三号码头……‘老鬼’……”

  码头，老鬼。

  秦函一挑眉，这帮人，果然是准备外运销赃。

  那三人似乎商量妥了，留下一个人守在仓库门口附近阴影里蹲着放哨，另外两人则推着空板车，快步朝着车库方向返回，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秦函周围，只剩下一个放哨的。

  秦函知道，他必须立刻离开了。

  他蹑手蹑脚地退后，生怕发出一点动静，直到退出百米开外，确认完全脱离了放哨者的视线范围，他才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当然不会原路返回，谨慎的秦函选择了一条更绕远但更隐蔽的路线。

  直到翻过那处矮墙，双脚重新踏在厂外的土地上，融入到夜色之中，秦函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步的计划，已经迫在眉睫。

  如今线索已经搜集齐全，他缺少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抓住这帮人现行的机会。

  此前秦函租海鸥相机的那家照相馆早已倒闭，拍照取证不再可行，要想让他的谋划顺利进行，就必须找到人证。

  秦函微眯起眼，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