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隐藏的证据
作者:海边的尘埃
娄晓娥走后,四年光阴,在四合院日升月落的寻常日子里,在钢厂高炉永不熄灭的火焰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1967年春,大字报换了新词,李副厂长臂上的红袖章颜色愈发鲜艳,在厂革委会里的位置也往前挪了又挪,秦函在厂里则愈发沉默,多数时间他都伏在核算科的旧账本里,一言不发。
1968年夏,有对小情侣在他们的小屋里简单摆了桌酒菜,没有张扬,只有秦函、一大爷等寥寥几人见证,秦淮茹隔着窗棂望过几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闹出什么大动静。
1969年冬,叶诗瑶出落得越发清秀温婉,在秦函的鼓励下,去了街道办的缝纫组,靠着手艺也能挣些零钱补贴家用。两人的日子清贫,却也有种风雨飘摇中的安稳。
转眼,便是1970年的深秋。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秦函被安排去清理核算科角落那间堆放陈年旧账的仓库。
革委会成立后,新账新制度,这些老账本便被视作故纸堆,扔在角落无人问津。
李副厂长自然乐于见到秦函与这些旧事物打交道,眼不见为净,毕竟,他现在也对秦函有所忌惮。
仓库里弥漫着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秦函揉了揉鼻子,搬下一摞牛皮纸封面的账册,目光不紧不慢地掠过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
秦函可不是漫无目的地在这翻查资料磨洋工。
这几年,他虽然明面上偃旗息鼓,但凭借自身对数字和模式的天然敏感,以及暗中与王铁牛等老工人的零星信息交换,他始终感觉,李副厂长及其亲信掌管的物料供应和后勤部门,存在着一片模糊的财务阴影区。
就像股市里那些关联交易错综复杂、财报存疑的上市公司,表面光鲜,内里或许早已蛀空。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能形成链条的证据。
突然,他的视线在一本1969年初的辅助材料领用账册上停住了。
这是一批用于维修高炉热风阀的特种耐火泥的领取记录,领用人签名是“王铁牛”,日期是68年冬天。
秦函的眼皮微微一跳,不对。
他清记得很清楚,那个时间点,王铁牛因为重感冒引发肺炎,在家休息了将近半个月,他还让叶诗瑶熬了姜汤送过去的,一个卧病在床的人,怎么可能来厂里领材料?
秦函不动声色地将这本账册单独抽出,放在一旁,接着,他以这批特种耐火泥为线索,开始逆向追踪。
秦函凭借自己的记忆迅速调出同一时期的维修记录存根联——上面显示该批耐火泥用于三号高炉热风阀的例行检修,可当他核对当时仓库的物料入库台账时却发现,同期并未有新的同型号耐火泥入库。
秦函的嘴角微微勾起,这像极了他以前分析上市公司时发现的那些虚构交易和存货异常的苗头。
领取记录是假的,实际维修消耗存疑,库存没有补充……那么,这批理论上被领出并消耗掉的特种耐火泥,去了哪里?
他沉住气,继续深挖,凭借对厂里人际关系和权力网络的了解,秦函将排查重点放在了与李副厂长关系密切的几个仓库管理员和物料审批员经手的账目上。
在堆积如山的账本中,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像沙里淘金一般,寻找着异常的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又让他找到了一处类似的破绽。
他在一份看似无关的、关于废品处理的内部说明函底稿上,看到一个模糊的、未被完全撕毁的复写印痕,上面隐约能辨认出李怀德的签名缩写和一个日期,而这个日期,恰好与一批贵重金属边角料“按规定报废处理”的记录日期吻合。
那些零散的异常点,单独看,或许可以用笔误和记录混乱来解,但当秦函将它们按时间顺序、经手人、物料种类进行串联、比对后,一条若隐若现的证据链开始浮出水面。
这些动作的手法并不算特别高明,无非是虚报冒领、重复报账、篡改记录,甚至可能涉及将完好物资违规以废品名义处理,再暗中倒卖。
关键在于,这些操作需要多个环节的配合,而所有线索的指向,都隐隐汇聚到李副厂长所掌控的物资供应链条上。
秦函没有将任何发现记录在新的纸张上——之前许大茂那事已经让他明白,留下纸质材料,就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徒增隐患。
他只是在脑海里,像构建投资模型一样,将这些证据点逐一输入,调整权重,评估其关联性和证明力。
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李副厂长在厂内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革委会里也有支持者,仅凭这些账本里的孤证和推断,难以一击致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确凿的物证,或者,一个来自内部的、关键的人证。
这天下班,秦函推着自行车走出钢厂大门。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而是绕道去了趟废品回收站附近,远远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合理的流程背后。
回到院里,正碰上王铁牛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条不小的草鱼。
“王师傅,今儿收获不小啊。”秦函笑着打招呼。
王铁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嘿,运气好。小秦,有空没?一会儿让诗瑶把鱼收拾了,咱哥俩喝两口?我这儿有点……厂里听来的闲篇儿,跟你念叨念叨。”
秦函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成啊,正好我那儿还有半瓶莲花白。”
夜幕降临,秦函的小屋里飘出鱼肉的香气和淡淡的酒味。
王铁牛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抱怨着如今领点像样的工具如何费劲,某些仓库管理员的脸如何难看。
“……就前儿个,我瞧见运输队那老蔫巴,半夜里鬼鬼祟祟从后门往外搬东西,用苦布盖得严严实实。”王铁牛眯着眼,啐了一口,
“我寻思着,那形状,那分量,可不像是废铜烂铁……”
秦函默默地给他斟满酒,灯光映照下,他的表面看起来毫无反应,可内心,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不就是他要的证据吗?
他举起酒杯,与王铁牛轻轻一碰,
“王师傅,喝酒。”
有些事,急不得,而他,有的是耐心。
该清的账,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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