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风声紧，秦函却不像旁人那般终日惴惴不安。

  他只是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核算科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对着自己桌上那些复杂的报表写写画画着些什么。

  在他看来，眼下这局面，像极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政策性股灾。

  秦函叹了口气，果然，无论在什么时代，政策带来的震动都是无法避免的。

  如今的情况就好比他先前倾注心血的改革概念股被恶意做空，市场情绪恐慌，诸如李副厂长之流的空头气焰嚣张。

  如果自己在此时硬扛着“拉抬股价”，不仅会徒耗资金，更容易被监管层，也就是当下的政治风向抓典型。

  最明智的做法，反而是战略性地暂时退守，保住改革的核心理念与支持队伍，将手中的“持仓”化整为零，转而去寻找政策允许的替代标的，等待市场环境回暖。

  毕竟，眼下推进改革已不可能，只能全力保存改革成果了。

  而他的核心资产是什么？

  不是那些摆在明面的核算表格，而是“提高效率、减少浪费”这个朴素的理念，以及王铁牛等一批从中受益、心中认可的工人。

  至于最合适的替代标的嘛.......

  秦函的视线落在了桌边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鞍钢宪法学习材料》上。

  李副厂长攻击他唯生产力论、资本主义回潮，但如果他把班组核算包装成工人参加管理的生动实践，把成本控制诠释为改革不合理规章制度，这不就站上了政治正确的制高点？

  说白了，这就像是在监管政策收紧时，将一只高风险的成长股，巧妙重组包装成符合国家产业扶持方向的“战略新兴板块”概念股，虽然内核未变，但叙事方式变了，安全边际大增。

  而这，正是秦函这个基金经理最擅长的事情。

  但接下来应该如何争取中立派，尤其是厂里那些掌握着实际技术、受人尊敬的老工人的支持，却让秦函犯了难。

  虽然他们的态度能显著影响市场情绪，也就是普通工人的观望心态，但他们的思维也往往是最难改变的。

  在当今这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自己显然无法主动出击，他只得暂时沉寂下来等待机会，好在，机会很快就来了。

  66年底，厂工会和革委会联合要搞一场“抓革命促生产”技术比武大赛，项目则是各车间的钳工、焊工基础活儿。

  李副厂长的意思很明确，要通过比武“突出政治，赛出风格”，成绩次要，态度首要。

  当然，李副厂长心里的小九九秦函也很清楚，他不过是想借此控制革委会和工人基础，来掌控钢厂权利罢了。

  这日，秦函主动找到负责具体组织的厂工会主席，那位快要退休、只求安稳的老好人。

  “主席，这次比武，光是比态度，比政治口号喊得响，怕是难以服众，也显不出咱们红星轧钢厂工人真正的能耐呀。”秦函语气诚恳。

  工会主席皱着眉，他对秦函在厂内的改革也有所耳闻，自然不会明白此时秦函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小秦，现在风向如此，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

  “您看这样行不行，”秦函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当即抛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

  “咱们在评比标准里，明面上当然要强调政治挂帅和赛出风格。但实际操作上，能不能稍微侧重一点硬本事？比如，钳工比加工的零件精度和光洁度，焊工比焊缝的均匀牢固和探伤合格率。这本身也是对工作极端负责的体现嘛，完全符合现在抓革命促生产的精神。”

  他观察着主席的脸色，继续加码，

  “而且，这能让厂里那些真正有手艺的老师傅，比如易师傅他们，有个展示的舞台。他们的手艺，是咱们厂宝贵的技术资产。现在这形势，年轻人浮躁，老师傅的技艺得不到尊重，长久下去，吃亏的是厂子。咱们借这个机会，让老师傅的技艺亮亮相，提振一下大伙儿对真本事的看重，这也是为厂子保留火种啊。”

  秦函给出的方案其实根本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只不过是在强化技术比武大赛本身应该拥有的东西罢了，工会主席琢磨着，这确实是个两边不得罪、还能落个尊重老工人好名声的办法，便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

  毕竟，自己就快退休了，如果能在退休之前再顺手推秦函这个年轻小伙子一把，他也乐见其成。

  比武那天，车间里临时搭起了台子，红旗标语挂满了四周。

  李副厂长端坐主席台正中，对着话筒滔滔不绝地讲着政治意义，四周的工人们却无人在意。

  但等到实际比赛开始，当老师傅们拿出看家本领，车出镜面般光滑的轴套，焊出鱼鳞般整齐均匀的焊缝时，围观的工人们不由自主地发出阵阵喝彩，那是大家对纯粹技艺的敬佩，和那些空洞呐喊的政治口号完全不同。

  一大爷易中海平时话不多，此刻的他站在工作台前，神情专注，手里的锉刀每一次推拉都展示着他身为钢厂里老资历的技术，所有经由他手加工出的工件，无不尺寸精准，毫厘不差。

  而这次比武的桂冠，自然也是毫无悬念地由一大爷摘得了。

  比武结束后，秦函特意拎了一瓶二锅头，登门拜访一大爷。

  昏暗的灯光下，几杯酒下肚，一大爷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些，

  “唉，现在这厂子……论嘴皮子功夫的吃香，实打实干活的反倒……”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背后的潜台词秦函却是再清楚不过。

  秦函给他斟满酒，顺着他的话茬，

  “易师傅，您说得对。真本事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就像您今天在比武时露的那手，那才是咱工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先前琢磨的那些班组核算什么的，说白了，就是想方设法，让像您这样有真本事的老师傅，少受些乱七八糟的窝囊气，能让手艺真正换来尊重，减少些浪费，咱国家也宽裕点。”

  一大爷抬头看了秦函一眼，“你小子，脑瓜子是好使。”

  但他随即叹了口气，“可眼下这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