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陆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赵灵儿点了点头，抱着那块练习用的“喜鹊登梅”木板，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村道上。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虫鸣，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快到赵家院门口时，陆恒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灯光下那个抱着木板的姑娘，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画画时蹭上的炭灰，像一只受了惊的小花猫。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帮她擦掉。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时，他却猛地停住了。

  赵灵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屑香气。

  “早点休息。”陆恒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赵灵儿的声音细若蚊蝇，她不敢看他，抱着木板，转身就跑进了自家院子，连门都忘了关。

  陆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洞开的院门，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陆恒就已经在院子里打起了拳。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只是前世为了应付加班，跟公园里的大爷学的一套拳法，一招一式，打得虎虎生风。

  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流转，将一夜的疲惫驱散得干干净净。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玥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条淡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

  布料柔软，剪裁合身，衬得她原本蜡黄的小脸，都显出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衣角，在哥哥面前转了一圈。

  “哥，好看吗？”

  “好看。”陆恒停下动作，看着妹妹。

  这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样子。

  “哥，今天要做什么？我去帮你打磨木头吧？”陆玥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陆恒擦了擦汗，走进灶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不急。”他把粥放在石桌上，“先吃饭。”

  兄妹俩相对而坐。

  陆玥喝着粥，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一定要把哥哥交代的活干得又快又好。

  “小玥。”陆恒忽然开口。

  “嗯？”

  “你回学校去念书吧。”

  “噗——咳咳咳！”

  陆玥一口粥全喷了出来，呛得她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学校去，继续念书。”陆恒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短暂的震惊过后，陆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我不去！”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哥，我不是那块料，书本上的东西，我早就忘光了。”

  “家里现在刚有点起色，到处都要用钱。我怎么能再去花钱念书，拖累你呢？”

  她看着陆恒，眼睛里全是急切，“我能帮你干活，能帮你打磨木头，还能给你做饭洗衣。我不能再当你的累赘了！”

  陆恒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陆玥见哥哥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语气软了下来。

  “再说，哥……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干嘛？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姑娘，都开始说亲了。我再帮你两年，等家里安稳了，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给你添麻烦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陆恒的心里。

  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前世拼死拼活，从孤儿院爬到项目经理的位置，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这一世，他有了唯一的亲人，难道就是为了让她重复这个时代大多数农村女孩的命运吗？

  不。

  绝不。

  他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砰”的一声，吓了陆玥一跳。

  “陆玥。”陆恒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看着我。”

  陆玥被他从未有过的严肃吓住了，怯生生地抬起头。

  “你告诉我，你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每天围着锅台和男人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老死吗？”

  陆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国家去年就恢复高考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意味着，读书，是现在唯一一条能让你走出这个村子，看到外面世界的路！是一条能让你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路！”

  他指着陆玥的双手。

  “你的手，不只是用来烧火做饭，打磨木头的。它可以拿笔，可以写字，可以算数！”

  “你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会计？一个老师？甚至是一个穿着白大褂，受人尊敬的医生？”

  陆玥被哥哥描绘的景象震撼了，她喃喃道：“我……我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陆恒打断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你以为哥为什么能挣到钱？是因为我力气比别人大吗？不是！”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

  “是因为我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知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谁也抢不走，偷不掉！”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玥，哥前些年混蛋，让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现在哥能挣钱了，我想给你的，不是几件新衣服，几顿饱饭。”

  他一字一句，说的无比郑重。

  “我想给你一个，不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未来。不依靠男人，甚至……不依靠我。”

  “我希望你，有自己的天地，有自己的本事。就算有一天哥不在了，你也能挺直腰杆，活得比谁都好。”

  陆玥再也忍不住了。

  她看着哥哥那双写满了期盼和坚定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竟然为她想得这么远。

  她也从不敢想，自己的人生，除了嫁人，还有那么多种可能。

  “哥……”她扑进陆恒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感动，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陆恒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妹妹的人生轨迹，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

  “好了，别哭了。”他帮妹妹擦干眼泪，“忘了就重新学，哥陪你一起学。钱的事，你更不用担心。”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从今天起，我们家的钱，只会越挣越多。”

  他看了一眼天色。

  “吃完饭，换上旧衣服。哥现在就带你去公社中学，找校长问问插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