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这学校，是你家开的？

  吃完饭，陆玥听话地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兄妹俩推着独轮车，朝着东风公社的方向走去。

  东风公社中学，建在公社大院的东侧，一排灰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

  院墙上，“知识就是力量”五个大字，因为风吹日晒，也褪了色。

  还没走进院子，就能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像一股清泉，流淌在贫瘠的土地上。

  陆玥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抓着哥哥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哥，我……我怕。”

  “怕什么？”陆恒停下车，回头看她，“里面的人，不吃人。”

  他指着那些教室，“以后，你也会在这里面，跟他们一样。”

  陆玥看着那些窗明几净的教室，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眼里有羡慕，有自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渴望。

  她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教务处。

  办公室里很简陋，几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男老师，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

  “老师，你好。”陆恒敲了敲门。

  那年轻老师抬起眼皮，扶了扶眼镜，目光在陆恒和陆玥身上扫过，看到他们一身的补丁和脚上的土，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嫌弃。

  “有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优越感。

  “老师，我们想咨询一下插班的事。”陆恒开门见山，“这是我妹妹陆玥，以前在咱们中学念过初一，后来因为家里困难，辍学了。现在国家政策好了，想回来继续念书。”

  “陆玥？”年轻老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拉开抽屉，翻了翻一本发黄的学生名册，“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每次考试都倒数的陆玥？”

  陆玥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年轻老师“啪”地合上名册，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当学校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菜市场吗？”

  他的话尖酸刻薄，像刀子一样。

  “她都辍学快两年了，功课早忘光了，回来也是跟不上，浪费学校的教育资源。”

  “老师，”陆恒的脸色冷了下来，“国家号召有志青年要多读书，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我妹妹有这个心，学校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机会？”年轻老师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不是给你们这种……二流子家的！”

  他显然是听过陆恒在村里的“大名”。

  “我告诉你，学校的规定就是规定！不是谁都能破例的！你们赶紧走吧，别在这耽误我办公。”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看报纸，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哥，我们……我们走吧。”陆玥扯了扯陆恒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陆恒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年轻老师，看着他屁股底下那张吱嘎作响、一条腿已经明显歪斜的椅子，忽然笑了。

  “老师，你这椅子，快散架了吧？”

  年轻老师一愣，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恒走上前，在那张椅子前蹲下。

  他根本没用工具，只是用手在椅子腿的几个榫卯连接处，或推或敲，调整了几下。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张椅子猛地一坐。

  “吱嘎”声消失了。

  那张原本摇摇欲坠的椅子，此刻竟变得稳如泰山。

  年轻老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扶了扶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你……你怎么……”

  “我妹妹能不能念书，是你说了算？”陆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学校，是你家开的？”

  “你！”年轻老师被噎得满脸通红，“你这是胡搅蛮缠！”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高，嚷嚷什么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

  是公社中学的校长，陈敬之。

  “陈校长！”年轻老师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站起来告状，“您看这个人，他……”

  陈校长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陆恒“治好”的椅子上，又看了看陆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同志，你这是？”

  “陈校长。”陆恒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带我妹妹来报名念书。这位高老师说，我妹妹成绩不好，是二流子家的人，不配占用学校的教育资源。”

  他把“二流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高老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校长眉头一皱，他看了一眼满脸委屈、眼圈通红的陆玥，又看了看陆恒那双清澈而坦荡的眼睛。

  “小高，是这样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高老师支支吾吾，冷汗都下来了。

  陆恒点指着办公室外，院子里那些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的课桌。

  “校长，我有个提议。”

  “哦？”

  “我妹妹的学费，我一分不少地交。另外，我再免费帮学校，把所有坏掉的桌椅，全部修好。”

  陆恒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办公室。

  高老师嗤笑一声，“你？你会修桌子？”

  陈校长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陆恒没有多说。

  他走到院子里，随手从一堆废弃的桌椅里，拖出一张烂得最彻底的课桌。

  那课桌的一条腿已经断了，桌面也裂成了两半。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甚至没回自己的独轮车去拿工具，只是在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又找了一根相对结实的木条。

  他用石头当凿子，用木条当锤子。

  “咚，咚，咚……”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

  他削木，开榫，打磨，拼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不过十几分钟。

  一截新的桌腿，被他用一个精巧的燕尾榫，严丝合缝地接了上去。

  他又用几块小木片，将裂开的桌面从背面固定。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将那张修好的桌子，稳稳地放在地上。

  “校长，您可以试试。”

  整个院子，一片死寂。

  高老师张大了嘴，眼镜滑到了鼻梁上都浑然不觉。

  几个从教室里出来上厕所的学生，也围了过来，看着那张焕然一新的桌子，发出一阵阵惊呼。

  陈校长快步走上前，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个光滑而牢固的榫卯接口，又用力晃了晃桌子。

  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陆恒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震撼和激动！

  “好！好手艺！这……这是鲁班的传人啊！”

  他猛地抓住陆恒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同学！不！师傅！陆师傅！”

  他回头，对着已经呆若木鸡的高老师吼道：“小高！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这位同学办入学手续！就插到初二（一）班！”

  “啊？哦！是！”高老师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办公室。

  陆玥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看着那个站在院子中央，仿佛会发光的哥哥，心中充满了骄傲。

  “陆师傅，”陈校长拉着陆恒的手，怎么也不肯放，“你这手艺，可真是帮了我们学校大忙了！”

  他指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破烂桌椅，满脸愁容，“不瞒你说，我为了这事，头发都快愁白了。公社拨不下钱，木匠又请不起。孩子们没地方写字，我这心里……”

  “校长放心。”陆恒打断他，“一周之内，我保证让学校里没有一张坏桌子。”

  “好！太好了！”陈校长激动地搓着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陆恒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陆师傅，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最里面那间锁着门的屋子，“那是学校的图书室，荒废好几年了。里面的书，都堆在地上，受潮发霉，坏了不少。我想……我想请你，帮我们打几排书架，把那些书都抢救出来。”

  他看着陆恒，眼神里满是恳求。

  “钱，我来想办法！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去县里化缘，也给你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