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师父他老人家，脾气不好

  昏暗的楼梯间里，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陆恒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感受着她那几乎要将自己看穿的目光。

  “苏医生，你觉得我是谁？”他反问。

  苏清寒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不喜欢这种把问题抛回来的方式。

  “我在问你。”

  “一个红星村的二流子。”陆恒坦然地回答，“一个连自己妹妹都快养不活的混蛋。”

  他看着苏清寒，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份沧桑。

  “如果不是命大，我早就死在后山了。”

  苏清寒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了那条五步蛇，想起了他发肿发紫的嘴唇。

  陆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救我的人，是个游方的老郎中。瘸着一条腿，背着个破药箱，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

  苏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游方郎中？

  这个年代，确实还有一些不被官方承认，却身怀绝技的民间医生。

  “他看我快死了，就给我灌了一碗药，那味道比黄连还苦，比马尿还骚。”陆恒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

  “我没死成，他就骂我命硬，非要收我做个记名弟子，帮他背药箱。”

  “这张方子，就是他教给我的。他说这叫‘催命符’，不到人死透的前一刻，绝对不能用。”

  陆恒编造的故事，半真半假。

  他把系统的来源，巧妙地嫁接到了一个不存在的“师父”身上。

  这样的人，无迹可寻，无法查证。

  苏清寒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回忆的坦然。

  “他叫什么名字？”她追问。

  “不知道。”陆恒摇头，“他让我叫他王八蛋，我不敢就偷偷叫他药老头。他听见了，差点没把我的腿打断。”

  这个回答，粗俗，却又符合一个脾气古怪的民间高人的形象。

  “他现在在哪？”

  “走了。”陆恒的脸上露出一丝怅然，“他说我太笨，教不会。把药方塞给我，就不知道去哪了。他说天下这么大，死人这么多，他忙不过来。”

  苏清寒彻底沉默了。

  陆恒的这番话，听起来荒诞，却又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它解释了一个农村二流子为何会懂失传的古方。

  也解释了他为何敢用如此霸道的虎狼之药。

  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更霸道，更不讲规矩的“师父”。

  “他……还教了你什么？”苏清寒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些处理草药的法子，还有怎么对付蛇虫鼠蚁。”陆恒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比如，怎么吸蛇毒才不会把自己毒死。”

  苏清寒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夜晚，那个温暖的怀抱。

  “苏医生。”陆恒忽然正色道，“今天的事还请你保密。”

  “我那师父脾气古怪，他要是知道我到处显摆他的方子，下次见面，真会打断我的腿。”

  苏清寒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你那师父……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再出现，你能不能……”

  “不能。”陆恒干脆地打断了她，“他老人家不想见任何人，尤其讨厌穿制服的。”

  苏清寒被噎了一下，清冷的脸上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

  陆恒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压抑的楼梯间。

  “陆恒。”苏清寒忽然叫住他。

  “嗯？”

  “昨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在这安静的楼梯间里，却异常清晰。

  陆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救的是医生，不是你。”

  他丢下这句话，走出了楼梯间，留下苏清寒一个人站在光影里，怔怔出神。

  回到走廊，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白若雪提着一个巨大的网兜，里面装着好几个搪瓷饭盒，额头上全是汗，正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陆恒，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陆恒！你回来了！快，趁热吃！”

  她手脚麻利地把饭盒一一打开。

  红烧肉，白斩鸡，炒青菜，还有满满三大盒白米饭。

  这在1978年，绝对是顶级的硬菜。

  刘三和李二狗的眼睛都看直了，口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白同志，这……这太破费了。”刘三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白若雪把筷子塞到他们手里，“两位大哥快吃！要不是你们，我爸他……”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陆恒拿起一个饭盒，直接开吃。

  “吃吧，吃完还有活干。”

  刘三和李二狗见陆恒动了筷子，也不再客气，拿起饭盒就狼吞虎咽起来。

  那吃相，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白若雪没有动筷子，她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恒身上。

  白若雪的心，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吃完饭，刘三和李二狗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浑身都是力气。

  陆恒站起身，准备去跟白若雪告辞。

  “陆恒！”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供销社的周文海，正满头大汗地朝这边跑来，脸上全是焦急。

  “我的陆恒同志！你可算让我找到了！”

  他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你这……这是干啥去了？我等了你半天货呢？”

  陆恒指了指医院门口。

  “车在那。”

  “哎哟我的亲哥！”周文海一拍大腿，“你还有闲心在这吃饭！县政府办公室的李科长，电话都快打爆了！就等着你这批桌椅救急呢！”

  他拉起陆恒就要走。

  “快快快！赶紧跟我去交货！钱都给你备好了！”

  白若雪看着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交货？

  县政府？

  李科长？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陆恒不是个农民吗？

  他怎么会跟县政府扯上关系？

  “等一下！”白若雪下意识地开口。

  她看着陆恒，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懵的周文海。

  “周主任，你们……这是？”

  周文海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白若雪，他擦了把汗，急匆匆地解释。

  “这位女同志，我们是来给县政府送办公家具的。陆恒同志可是我们请来的大师傅！”

  “他做的桌椅，李科长看了都说好！”

  大师傅？

  白若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陆恒，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满身尘土的男人。

  他不仅懂失传的医术，还是县政府都等着要货的木工大师傅？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陆恒没时间理会她的震惊。

  他对周文海说：“周大哥，别急。我们这就去。”

  说完，他带着刘三和李二狗，跟着周文海，大步流星地朝医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