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血仇
作者:舒君
这天傍晚时分,英儿刚给云卿他们送完吃食回来,顺脚拐到西厢房那里,正待抬脚进门,却听见翠香姑姑隐隐的啜泣声。英儿心下奇怪,这屋里的人都是江湖豪杰,个个为人仗义,翠香姑姑虽身为下人,可也是长辈,谁敢给她气受?
恰在这时,远远看见锦旖领着岭儿到翠香姑姑这里来,英儿便忙隐身到暗影里,且听锦旖怎么说。锦旖进屋后,便抱住翠香姑姑,也低低地哭了起来。岭儿见大姑姑和奶奶都在哭,也小嘴一扁,哭了起来。英儿平时最见不得人哭,这时,看见自己最心爱的三个人都在哭,便也热泪滚滚,哭出声来。
锦旖听见哭声,走出屋来,见是英儿,便又和她抱头痛哭起来。在堂屋里的宣一流,听到这里的嚎啕哭声,忙向这边走了过来。
英儿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到此时也不知道锦旖她们为什么哭。那宣一流便拉着她往堂屋走去。
一进门,英儿就见堂屋正中坐着端木谈和一个陌生人。“端木哥——”端木谈前一阵外出投奔秦岭义军,英儿已经好久没见他了,如今乍一见他,很是惊喜,但那端木谈神情庄严肃穆,不苟言笑。他先给英儿介绍说那陌生人叫谭顺,说云卿当年兵败受伤时就在谭顺家住过半年多。英儿和谭顺彼此见礼之后,端木谈就把桌子上摆放着的一个木匣子推了过来,说:“英妹妹,你可一定要撑住呀!”英儿还在纳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就随手打开盒子看了看,见里面是两个布袋子,打开其中一个布袋子一看,里面装着的是灰白色的粉末一样的东西,另外一袋里面装有带血的鞋袜,还有一个写着血字的布条子。这,是什么呀?英儿抬眼望着端木谈。端木谈看着英儿探求的眼神,不忍直视,转过身去悄悄地抹掉了眼泪。英儿更疑惑了,这到底是什么呀。
还是宣一流揭破了这一层谜底:“英儿,那是你……你小哥哥!”宣一流平时口才很好,这会子却也难过得说不下去。英儿一听,一愣,刹那间,犹如万箭穿心,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端木谈刚一参加义军,就遇上一场兵败。兵败之后,端木谈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举目望去,整个战场一片死寂,堆满了红色朦胧的尸体;抬头看到头顶也是一轮红月亮。听到远处有水流声,他便蹒跚着走了过去洗了洗眼睛,可是,眼睛依然肿、疼,眼前依然是一片暗红,他心道:“坏了,眼睛出问题了。”头领们,死了,战友们,死了,都死了,自己总算命大活了下来,可是茫茫四野,该去哪里?自己奋斗了一辈子,可是如今,家在哪里?国在哪里?前路在哪里?什么都没有了,端木谈心里迷惘空洞。那就由着脚走吧,走到那里是那里,四海为家吧。
就这样,他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走边歇,饿了,摘两个果子,捞几条小鱼;渴了,喝几口河水;冷了,从地上,从水中,捡来什么破衣服呀猪皮呀羊皮呀,都胡乱地披在身上;困了,随便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倒头就睡。端木谈曾经跟吉成丘学了几手药理,也能识得一些草药。无奈眼睛受伤,辨识不清。所以,有时候,碰到几株草药,也不管药效是什么,便胡乱向自己的眼睛涂去,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也是老天可怜,眼睛倒是不疼不肿了,视线虽然还有点模糊,可是已经好多了。他眯缝着眼睛,蓬乱着头发,胡子老长,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好像开了一个杂货铺,乍然一见,就像一个乞丐。
这一天,他走到江阴渡口,却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厮打,他便拐着脚去看热闹。被打的那个人已经被打得口吐鲜血,却还挣扎着伸出双手,口里喃喃道:“救我!救……我!”好巧不巧,那人的手偏偏扯住了端木谈的裤脚。端木谈本想一走了之,却见一个面容丑恶的人过来威胁他说:“哪里来的老叫花子,少管闲事!”说罢,便恶狠狠地向他一脚踢来。端木谈的火“噌”一下子冒了出来,朝着那个丑恶面孔一拳就打了下去。那人从嘴里吐出一颗槽牙,呀呀叫着就扑了上来:“好你个刁民,竟敢打你爷爷!”他的那几个伙伴也相继扑了上来。端木谈长久以来的一腔闷气可算是找到了出气筒,他挥着一双醋钵大的拳头左旋右转,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打手打得哭爹喊娘。端木谈脚踩着那丑恶汉子,左右环顾,踌躇满志。
那刚才被恶人打的那个汉子,此刻,嘴角沁着一缕血丝,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恩人,见他恩人横扫一片,这才回过神来,连说:“恩人,快跑!此人是地头蛇,惹不起!”端木谈便扯起地上那汉子,飞也似地逃走了,留下一群恶人面面相觑。
那人实在跑不动了,喘着气直叫:“恩人大哥,歇歇则个。”端木谈回头看到那人面白气虚,直冒冷汗,便无奈地放下他。那人瘫倒在地,像是一团烂泥。
端木谈等那人缓过劲来,方说道:“兄弟,既知是恶人,你又何必招惹他?”那人抹了一把泪,说:“恩人哥哥,我真不知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背!你有所不知,我实在是……病倒在那家客栈,躺倒了……半年多。我的盘缠也花完了,才被他们……撵了出来。”那人说到伤心处,直哭得呜呜咽咽。端木谈此人,话不多,平日里看起来冷心冷面,其实私下里倒也是个热心肠的人。此刻,他被那人哭得心肠发软,气得直说:“那狼心狗肺的店家看你落难了,没说帮你一把,反倒把你赶了出来,实在是可恶!”那人听了,哭得越发恓惶。
眼见天黑了下来,早春的天气,实在是有点寒冷。端木谈看那人冷得牙齿咯咯响,还打起了摆子,不由得踌躇起来,想到自己居无定所,如果拖着一个病人,该如何是好。就又问那人道:“兄弟,你看,我如今四海漂泊,生活也是难以为继。咱们萍水相逢,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回你家乡如何?”那人一听“家乡”二字,更是泪如雨下。他哭着说:“恩人大哥,我叫谭顺,河南平顶山人氏。”听到这里,端木谈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红的紫的全是伤,嘴唇更是肿胀得香肠一样。就问:“你真的叫做谭顺?河南平顶山人?” 端木谈撩了撩自己蓬乱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说:“我是端木谈,曾在岳家军背嵬骑兵队,你还认识我吗——”那人一听,两眼放光,说:“啊,啊——你真是端木大哥——你怎么也落难到这步田地?”端木谈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呀——只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谭顺说:“你不知道,我家乡那一带,早已沦陷,又适逢大旱,颗粒无收,后来又遭洪涝,黄河决了口子,把我家也毁了。没办法,我只好带着父母和妹妹一起逃难。走了十几天之后,吃的喝的全没了。
路上逃难的人真多呀。地里的野菜,树上的树皮,都被人吃光了。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那一天,饿得实在没办法,我把父母和妹妹先安顿在山脚下的一棵树下,自己寻思着到山里打点野物吃。
我走进深山,好不容易才打着一只野鸡,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的妹妹已经不知去向,我的父母头上肚子上中了好几刀,血流了一地,我阿娘已经死了,我阿爷挣着一口气,告诉我说是金兵把妹妹掳走了。我埋葬了我的父母。听说真江一带有义军,就想着参加义军,救回我妹妹。谁知道走到江阴却病倒了。多亏碰到一个好人,说是义军已经被人陷害了,让我另投他处。见我病了,又给我留下盘缠,说他有大仇要报,就走了。唉,我也不知道我那恩人把仇报了没有。”
端木谈随口问道:“你那个恩人是谁呀?”谭顺说:“他说他姓张名斓,是陕西终南黑柳镇人氏。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在义军,却被人害死,如今他要去为哥哥们报仇。”“黑柳镇?姓张?那你没问他两个哥哥叫什么?”端木谈惊讶地问道。
“他说他大哥名叫张斌,二哥名叫张斑,和他是双生子。”谭顺说道。
端木谈心里暗道:坏了!张大哥平时言谈间对他这个三弟很是爱护。说他们的这个三弟,温柔敦厚,孝敬祖父母,将来也可给他老张家传宗接代,这样,他和他二弟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如今张大哥张二哥已经战死,这张三弟他去找谁报仇?金人吗?还是那安抚使王一然?这可不是鸡蛋碰石头,白白送死吗?便打定主意,先沿路找找,兴许能遇见张斓,先保住他的小命要紧。想到这里,他转身便走。急得谭顺喊道:“哥哥,你好歹也带上我呀!我虽有病,但好歹还能给你做个帮手!”端木谈心想:此人此时手无缚鸡之力,若再遇上什么,自己可不白救了他吗?回头看看他挣扎前行的样子,不禁也有些心软,便对他说道:“谭顺呀,我和那张斓的两个哥哥是莫逆之交,我必须去找张斓。这一路艰辛,你可要想好。”对那谭顺来说,此时的端木谈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便也回道:“哥哥你放心,你走到哪里我就到哪里,绝不给你添麻烦。”端木谈无奈,便返身一把捞起他,背在自己的背上,疾走起来,
端木谈也能认得几味疗伤草药,便在路边找到了艾草、透骨草、断续等,自己用口嚼了,贴在谭顺伤处,谭顺那外伤便也慢慢地好了起来。但是内里沉疴难愈,端木谈便沿路寻些温补草药,也可能是谭顺有了心劲,虽然病体离索,精神却也好了起来。对那端木谈来说,起先只有自己一个人时,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地方不能睡,可是此时,他却带着一个病人,任何事情都将就不得,他便沿途采些草药,进城后在那草药铺子换点零钱,解决自己和谭顺的温饱问题。
这一日天渐黑时,天上沉甸甸地压下一朵云来,顷刻间,噼里啪啦地砸下一场冰雹。这一场冰雹突如其来,瓜州街道上,行人乱纷纷地躲着。端木谈刚在一家药店卖完了草药,眼见冰雹下得越来越大,便不急着走,索性站在药店门前看起景来。那店家却端着一杯热茶送了过来,说:“客官,刚碾好的茶,喝了暖暖身子再走。”
端木谈客气地笑了笑,接过茶一口喝了,说:“端的好茶。”眼看着街上的水流越来越大,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就走了个干净。端木谈不由得叹了口气:“唉——”那店家闲来无聊,便也端个茶杯,凑到端木谈跟前,瞄了一眼街巷,说:“客官叹什么气呀?这年头,活着就是福,有什么可叹的气——”端木谈说:“你倒想得开!”那人也可能是闲极,便打开了话匣子,说:“如今这世道,福祸旦夕之间。早上好好出门,后晌好好回家,就是有福。想那么多干嘛?”
冰雹过去了,又下起了大雨,街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雨汽之中。端木谈操心着住在客栈里的谭顺,便拈了拈手上拎着的药包,向店家讨一张油纸包起来。店家便向药店后堂锐声喊道:“拿一张油纸出来!”这时,就见一个穿红着绿的姑娘从后堂走了出来,问道:“爹爹,可是这一种?”那当爹的看了,佯怒说:“唉,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长记性!说了多少次了,这个不是油纸是草纸!”那姑娘向端木谈吐了吐舌头,又向后堂走去。
那店家就向端木谈解释说:“我这姑娘,在通判府里伺候他那二公子,这几天告病在家。唉——”那店家又长叹起气来。端木谈看雨越下越大,暂时也走不成,便索性坐下和店家聊起天来,道:“店家有何难事,怎么频频叹气?”那店家凑过头,说:“前日通判家中进去了一个贼人,你知道吗?”端木谈道:“此等隐秘之事,我如何得知?”那店家便闪了闪眼,神秘地说道:“是我这丫头回来说的。说她看见来着,二公子带着一群护院家丁合起来,把那人打得那个惨哟,把我这姑娘直吓出病来。这不就告假回来休养几天。”端木谈就又问道:“那这个通判叫什么名字?”店家说:“好像不知犯了什么事,是从真江贬到这里来的,叫王什么。”这时,那姑娘走了进来,说:“我家老爷姓王讳一然。”端木谈的心“扑通”跳了一下,又顺口问道:“那被打的人是谁呀?为何打他?”那姑娘接口就说:“唉,快别提了。我们二公子说那是个疯子。这个人几天以来一直围着我们府打转转,说是要报仇什么的,赶都赶不走。那天我们家老爷要出门公干,那人就追着我们老爷的轿子一路叫骂,说什么‘卖国求荣,还他两个哥哥命来’。哦。对了,他那两个哥哥叫什么张斌、张斑,好像是真江军的,是南归的义军。”
“什么?这人难道是——”端木谈惊得一下子从凳子上弹射起来,硬生生地咽下“张斓”二字,问道:“那这人后来呢?”
“后来?”那丫头变了脸色,道,“啊,太惨了!”她背过脸去,轻轻啜泣起来。那店家上前轻抚那丫头的背,轻声说道:“有爹呢,咱不怕。”那店家又转过头来,对端木谈叹一口气,说道:“唉,王老爷喝令让打。那二公子就带着一帮子人先割了那人的舌头,再打折了四肢,然后又把那人扔到他们家后院的柴房里。据说那人虽然流血不止,却也嘴硬,死不认错,到第二天早上就死翘翘了。唉——惹不起就别惹了,年轻人呐,好死不如赖活着。人家财大气粗的,报仇也得看人呀!”那店家又闷着头长叹。
“再后来呢?这个人的尸首呢?”端木谈急切地问道。
那店家叹息着说:“我这丫头就是第二天一大早从柴房那里经过时,看见那人血淋淋的尸首,才被吓出病来的。后来听人说是被扔到乱葬岗了。”
端木谈听到这里,拔脚就走,那店家还在后面大声叫道:“客官客官,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呀。”
端木谈来到城西的乱葬岗,这时,暴雨已经过去,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几只野狗或者野狼,在朦胧月色中闪着绿莹莹的眼。听见人来,便狺狺狂吠起来。乱葬岗太大了,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白骨,端木谈有点作难了,这,到哪里去找呀?他迟疑了一会儿,心道,算了,还是明天再来看看吧,说不定还有点发现,便又折身往回走。走了一小段路,却看见路边有一个黑魆魆的建筑,好像是个破庙,里面有零星的灯光射了出来,甚至还传来了嬉笑的声音。
端木谈心中一动,便蹩过脚,朝那破庙而去。刚到墙外,就听一个人念道:“英妹如啥。兄命不久啥——”另一个打趣说:“不认识就别装大尾巴狼——我来!”这个说:“别打岔,我好歹还做过书童,认识几个字!”另一个似乎抢了过来,结结巴巴念道:“啥啥,啥啥啥……”接着就是几个人扑打到一起的声音。
端木谈上前推了推门,门里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便鼓足了劲,用力一脚踹去,那门便“哐”的一声,连门带框一起倒了下去。里面传来了骂声:“是那个小子,敢踹爷爷的门!”端木谈收脚不住,便一下子扑到几个半大的小子面前。为首的那个气势汹汹的,双手叉腰,正想开骂。端木谈便拿出下午卖药得来的钱,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说:“惜命的赶快把钱拿走,把你们刚才正在念的那个条子给我;不惜命的就来试试爷爷的腿脚。”那为首的小叫花子对端木谈说:“原来是看上了爷爷手里的布条子!”看到端木谈严厉地看他,那人害怕挨打,便忙改口说:“好说好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一把夺过端木谈手里的钱,把自己手里拿着的布条子塞到端木谈手里。端木谈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血写着:“英妹如晤。为兄命不久矣。勿念,勿报仇。好……”端木谈看了,伸手抹掉眼角悄悄流下的泪,又问道:“说!你们是如何得到这个布条子的?”
看到一个大老爷们流泪,那几个小叫花子也有点懵,有一个便说道:“我们昨天早上到乱葬岗去转,看到一个刚死的人,就……”那野小子偷偷看了端木谈一眼,不敢再说下去。端木谈虎目一瞪,厉声喝道:“快说!”那人方结结巴巴说道:“那人的衣服都被打得稀烂了,就只有鞋袜看起来还能穿,于是我们就去剥他的鞋,结果从袜子里——”他怯生生地看了端木谈一眼,又接着说道:“这个布条子就是从他的袜子里掉出来的。”另一个也赶紧拿出袜子和鞋来。端木谈收起了那血色斑斑的鞋袜,就着微弱的灯光又喝问道:“那具尸体呢?”那几个半大小子战战兢兢地说道:“还在那里撇着。”端木谈胡乱在那小破庙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那些小叫花子的指点下找到那具尸体。尸体的肉身早已被什么东西撕扯光了,只有半只眼睛耷拉在面颊上,冷冷地望着苍穹。端木谈忍着满心凄凉,就近找了些柴火,烧化了,用自己的衣襟包裹起来,然后才急急忙忙到客栈找谭顺。
端木谈来到客栈,见那谭顺脸色虽然还有点发白,但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便带着他直奔黑柳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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